林建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院墙外的公鸡又叫了一轮,日头爬上了墙头,把院子劈成一明一暗两半。王桂花站在暗处,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眼珠子盯着大山手里那根带血的布条,嘴角抽了一下。
“大山,你这是要干啥?”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发飘,“一家人的事,闹到公社去——”
“一家人?”大山把布条揣回兜里,“一家人把七岁的妹妹锁柴房里,卖五十块钱?”
“谁卖了!”王桂花的嗓子又尖起来,“我说了是送去亲戚家——”
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赵德福迈进院子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苞谷糊糊,显然是吃早饭吃到一半被人叫来的。他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不大,但精明。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三个人,碗往墙根一搁。
“咋回事?一早上就听见你们家闹。”
王桂花抢在大山前面开了口。她的哭腔比刚才收了三分,换成一种委屈里带着克制的调子,像是拼命忍着才没哭出来。
“赵叔,您给评评理。小满那丫头身子弱,您是知道的,三天两头咳嗽发烧。我寻思着山里有个远亲,那边空气好,想让小满过去住一阵子养养身体。结果这孩子半夜跑了,跑到镇上去找大山,大山一回来就冲我发火,说我要卖孩子。”她拿袖子擦了把眼角,声音发颤,“赵叔,我嫁过来三年,六个孩子的衣裳是我洗的,饭是我做的,我要真想害这个家,我图啥?”
赵德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大山。
“大山,你咋说?”
“小满亲口告诉我的。”大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在柴房里听见继母跟一个男人谈价钱,五十块,卯时来接人。”
“七岁的娃娃,夜里做梦听岔了也是有的。”赵德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偏不倚,但他的目光落在柴房那扇歪着的后窗上,停了一息。
王桂花立刻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七岁的孩子能懂啥?我跟邻居说话她也能听成卖——”
“那你跟哪个邻居说话?”大山打断她,“说了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王桂花顿了一下。
“我说了,是远亲——”
“名字。”
“姓……姓赵,赵家沟那边的,叫赵……赵秀莲。”
大山偏头看了赵德福一眼。赵德福皱了下眉头,没接话。
“赵叔,麻烦您把这个名字记一下。赵家沟赵秀莲。”大山从桌上扯了张卷烟纸递过去,“我过两天去核实。”
赵德福接过纸,掏出一截铅笔头,舔了舔笔尖,把名字记下来。
王桂花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快到赵德福没注意,但大山看见了。她右手的指头在袖子里头攥了一下,随即松开。
“你去核实就去核实嘛,我做得正行得正,不怕查。”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层硬,带着被冤枉的理直气壮。
东屋的门帘掀开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走出来,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口和领口的边缘整整齐齐。她低着头,脚步碎碎的,走到王桂花身边站定,拉住她妈的袖角。
王美琴。
“妈,怎么了?”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抬头看了赵德福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露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没事,大人说话。”王桂花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
王美琴咬着下唇,像是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赵叔,我妈昨天晚上确实跟我说过,要送小满妹妹去山里亲戚家养身体。小满妹妹体弱,妈妈总念叨,怕她在家里熬不过冬天……”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带了鼻音:“是不是我们没跟小满妹妹说清楚,她害怕了才跑的?都怪我,我应该提前跟她讲的。”
赵德福的眉头松了松。
大山没吭声,但他看王美琴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这姑娘十三四岁,说出来的话一句接一句,因果齐全,时机卡得刚好。她不是被吵醒出来看热闹的,她在屋里听了半天,等到该出来的时候才出来。
林建国站在堂屋门口,旱烟杆夹在手指间,烟都灭了也没点。他从头到尾没帮腔——既没帮王桂花说话,也没帮大山说话。但他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个当爹的,听见自己闺女可能被卖,连一句“到底怎么回事”都不问。
赵德福把卷烟纸折好揣进口袋,清了清嗓子。
“这事儿吧,我先记下了。大山,你说的赵跛子——”
“今天卯时来接人的那个。”
“人来了没?”
大山没接话。他到的时候差不多卯时,院子里没看见生人,但他心思全在质问继母上,没顾上别的。
赵德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柴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又走回来。
“这样,桂花,你说的亲戚我让人去问问。大山,小满在你那儿?”
“在。”
“先搁你那儿。这事没查清楚之前,孩子别往回送。”
王桂花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赵德福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行了,都散了吧。”赵德福端起墙根那碗苞谷糊糊,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凉了。他边走边嘟囔了一句什么,出了院门。
大山没跟着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王桂花和王美琴回了东屋,门帘放下来的时候,王美琴回头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头的东西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林建国磨蹭着往堂屋走,路过大山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大山……”
“你知不知道这事?”
林建国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低着头:“我、我不——桂花说送去亲戚家……”
“你信?”
林建国没出声。
大山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往院外走。
出了院门,他沿着村道往北,脚步不快。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在翻土,扁担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走到村口碾盘那儿,张婶正蹲在地上搓苞谷粒。看见大山,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大山?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早。”
“你家昨晚是不是来人了?我家老头子起夜的时候看见个人从你家院子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往村尾那边去了。”
大山的脚步停了。
“啥时候?”
“后半夜吧,鸡还没叫头遍。”张婶想了想,“在你家待了得有小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