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九千级天阶像一条白玉长龙,从云雾缭绕的山巅垂到山脚。
守山弟子石头巡完一趟山,正靠着山门柱子打哈欠,眼角忽然瞥见石阶底下晃上来一个白白的小团子。
那团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棉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蛋圆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三级就停下来呼呼喘口气,小短腿倒蹬得挺有劲。
石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值夜值出了幻觉——这九千级天阶,寻常壮汉爬一半就得腿软,山里修炼三五年的弟子都得爬两个时辰,这么个小不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嘿嘿……”
那娃娃终于爬到顶,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仙长哥哥,有饭饭吗?”
“阳阳饿啦。”
石头手里的长剑“哐当”掉在石阶上,声音都劈了叉:“你、你你你是谁家的娃?怎么爬上来的?”
娃娃歪了歪头,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叫纪柳阳,大家都叫我阳阳。我顺着香香的味道爬上来的呀。”
她说着,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山门里头:“好甜好甜的味道,像蜜枣一样!”
话音还没落,后山方向“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山门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一股黑烟裹着甜丝丝的焦糖味飘了过来。
完了完了,二长老又炸炉了。
石头脸都白了,这个月已经是第十七回,再炸下去炼丹房都得掀顶。
可他还没来得及跑过去救火,脚边那个小东西已经“嗷呜”一声弹起来,迈着小短腿往山门里冲,边跑边喊:“糕糕!是桂花糕的味道!阳阳要吃!”
“哎哎哎!不能进啊!那里是炼丹房!”
石头魂都飞了,撒腿就追。
那小身子看着腿短,跑起来却像一阵风,三拐两拐就没影了,只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飘在烟里。
黑烟里,二长老顶着一头焦炸的头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正举着拂尘骂骂咧咧:“老夫就不信了!这凝气丹怎么就炼不成!再来一炉——”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一个白白小小的影子“嗖”从脚边窜过去,直扑还冒着火星的炼丹炉,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糕糕!要吃甜甜的糕糕!”
二长老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拂尘“啪嗒”掉在地上。
石头连滚带爬地追进来,看见这一幕眼前一黑——那炼丹炉刚炸过,还烫着呢!
就在这时候,炉里又“滋滋”响起来,眼瞅着第二炸就要来了,那叫阳阳的娃娃已经扒着炉沿,踮着脚尖往里头够,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谁也没看见,她肉乎乎的小手指碰到炉壁的一瞬间,那些乱跳的火星忽然像被温柔的手抚过,乖乖熄了,滚烫的炉身也凉了下来。
二长老张大了嘴,看着那娃娃从炉子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炸丹药,凑到小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咔哧”咬了一口,皱起了小眉头。
“苦的……”
阳阳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地转过头,“爷爷,你家的糕糕糊啦。”
山风卷着黑烟吹过,后山安静得可怕,只有二长老的心跳声像打鼓——这奶娃到底哪来的?怎么不怕炸炉?
还有,他那能熔铁的炼丹炉,怎么被她一碰就凉透了?
大长老和三长老听见爆炸声急匆匆赶来,看见炼丹房里站着个陌生娃娃,同时愣在原地。
阳阳看见又来了两个白胡子爷爷,赶紧把咬了一口的苦丹药往兜里塞了塞,仰着小脸,一点也不怕生。
三个白胡子老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回过神。
半晌,大长老才慢慢蹲下身,跟这娃娃平视,捋着胡子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打哪儿来的?”
“我叫纪柳阳,阳阳。”娃娃把一根手指头塞进嘴里吮了吮,又伸手指了指山下,“阳阳是从山脚下爬上来的呀。山上有香香甜甜的味道,阳阳闻着味儿就上来啦。”
大长老转头去看守山的弟子。石头连忙把方才那一桩桩怪事一五一十禀了——这奶娃一个人爬了九千级天阶,一头撞进炼丹房,扒着还烫手的炉子,把炸丹药当糕啃,一样不落。
大长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回头看了看那口早已凉透的炼丹炉,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小奶娃,心里那点疑云怎么也散不开——这千年少有人踏足的青云山,怎么就来了这么个不讲理的小祖宗?
阳阳把兜里那颗咬了一口的苦丹药又掏出来瞧了瞧,嫌苦,塞了回去,仰起小脸,对着三个白胡子爷爷乖巧地鞠了一躬:“爷爷们好。阳阳是来蹭饭的,你们管饭吗?”
三个老头齐刷刷愣在原地。半晌,大长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弯腰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团子抱了起来。
这话一出,青玄宗千年的风,从这天起,就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