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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倒计时第六天。
沈星晚一大早就来敲我公寓的门。
她穿着昨天KTV的那套裙子,妆花了,头发也有些乱。
大概是整夜没睡。
门一开,她就伸手从我西装口袋里抽出那张支票,“啪”地拍在玄关柜上。
“陆辞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绕过她,去厨房烧水。
“兑现支票。”
“然后呢?”
“离职。”
沈星晚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冷得能结冰:
“离什么职?你那破专栏写手的工作?”
我手顿了顿。
差点忘了,我在她面前的人设是“自由撰稿人”。
实际上,我的主业是在墨色事务所接单。
从最早的情感陪护,到后来的高端定制约会,再到沈星晚这种三年期的深度服务项目。
我处理过的客户,少说有上百个。
失恋的、被背叛的、原生家庭有问题的、社交恐惧的,每一个都有不同的伤,需要不同的话术,不同的解决方案。
但在她们眼里,我是爱她们的。
因为事务所的核心竞争力就是——让陪伴师看起来很真。
真到连陪伴师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
“我那工作,不干了。”我把开水倒进杯子里。
沈星晚盯着我:
“你要为了季明煦一句玩笑,跟我离婚?”
“不是。”
“那你为什么收钱?”
我抬起头看她,很认真地说:
“因为他给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
“陆辞舟,你觉得我会吃醋?还是你觉得我会求你留下?”
“都不会。”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合同倒计时。
六天。
我说:“我想下班。”
沈星晚的脸色变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把那张支票撕了。
我没拦。
但她在撕的前一秒收住了手。
她看着我,眼眶里有红血丝:
“陆辞舟,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
我想了想,说:
“以前是。”
她嘴唇动了动。
我又补了一句:
“现在合同快到期了,你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她终于发火了。
“合同?!”她声音尖起来,“什么合同?你和我妈签的那份?那不是闹着玩的吗!”
我没说话。
她攥着那张支票,指节发白:
“陆辞舟,你告诉我,这三年你是不是也把它当工作?”
“是。”
“那你每天给我熬粥——”
“工作习惯。”
“你记得我经期、胃药、过敏药——”
“工作手册。”
“你半夜陪我去医院——”
“标准流程。”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问出那句话:
“那你有没有哪怕一次,不是因为工作?”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有。”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却说:
“但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时候。”
因为说出来,就违背了事务所的最高准则。
——陪伴师不得对客户产生真实感情。一旦产生,需立即申请调换执行人。
沈星晚的眼眶终于红了。
“陆辞舟,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你最会在我需要你的时候,说出最狠的话。”
她说完,把支票扔在玄关柜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然后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删掉了一条存了三年的便签。
那上面写的是:
【2021.6.17今天她笑了。第一次不是因为季明川,是因为我。我想我应该开始喜欢她了。但我是陪伴师。陪伴师不能喜欢客户。】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做这行的。
大学毕业后,我做过销售、运营、策划,都不长久。
后来有朋友介绍,说墨色事务所在招人,底薪不高,但项目提成很可观,就是工作内容有点特殊。
我问:“怎么特殊?”
他说:“就是陪人谈恋爱。”
我没当回事。
直到面试那天,事务所的创始人苏墨对我说了一番话。
“你不是在骗她们,你是在给她们一个重新相信人的理由。”
“她们中有的人被背叛过,有的人从小缺爱,有的人已经不记得被人坚定选择是什么感觉了。”
“你的任务,不是让她们爱上你。而是让她们通过你,重新相信这世上还有值得信任的人。”
我当时觉得这话挺虚的。
但我妈那时候正躺在ICU里,需要一大笔钱。
我签了。
第一个客户,是个刚失恋的女孩。
她前任劈腿,还在朋友圈公开羞辱她。
事务所给我设计的方案是:温柔但强势的好男人。
我陪她吃饭,给她发早安晚安,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
一个月后,她主动跟我说再见。
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还是有人愿意对我好的。但我不需要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份工作或许不是骗人。
后来陆陆续续接了几十个单子。
直到接手沈星晚。
她是我的第十七个客户。
也是最难的。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让我差点破了规矩的人。
那天晚上九点多,季明煦来了。
他没敲门,用密码直接开了我公寓的门。
沈星晚以前给他录过指纹,我忘了删。
他穿着件黑色的潮牌卫衣,两手插兜,靠在玄关的墙上,笑得漫不经心:
“陆哥,一个人住啊?我还以为星晚姐会来陪你。”
我把手里的泡面放下:
“季少爷,擅闯民宅是犯法的。”
他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啪”地扔到我面前。
那是墨色事务所的宣传册。
“婚介公司?不对,应该叫婚托公司。”
他翻到其中一页,念给我听:
“墨色咨询事务所,专注高端情感服务。提供恋爱体验、婚姻模拟、心理疏导。服务费最低五万起。”
他抬眼:
“陆哥,原来你在这种地方上班啊?”
我靠在沙发上,没否认。
“所以,你陪星晚姐这三年,都是在执行任务?”
“是。”
“包括娶她?”
“包括。”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她要是知道,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
“两个选择。”
“一,把支票还我,主动跟星晚姐提离婚,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二,我把这个发给星晚姐,让她看看自己三年里爱上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我端起泡面,喝了一口汤。
然后说:
“你发吧。”
季明煦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让你发。”
他眼睛眯起来:
“你疯了?你不怕她恨你?”
“怕什么,”我笑了笑,“反正合同还有六天就到期了。”
季明煦的脸沉下来:
“陆辞舟,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开的支票啊,两千万呢。”
他咬了咬牙:
“你以为我真会给?”
“你以为银行真会拒?”
季明煦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大概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我是真打算兑那张支票。
他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
“陆辞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张支票如果兑了,你就是诈骗。”
我笑了。
“季少爷,你怕不是忘了,支票是你亲手写的,包厢里八个人都看见了。你觉得法官会信你是被逼的?”
他噎住。
我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他比我矮半个头,却梗着脖子,不肯后退。
“季明煦,你知道你和你哥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他眼神一沉。
“你哥骗沈星晚的时候,至少没留下证据。”
“你倒好,直接写了张支票。”
我拍了拍他肩膀:
“有空来找我吵架,不如去查查你家公司账上还差多少钱。”
他脸色彻底白了。
我笑着送客:
“不送,记得关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他砸墙的声音。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我也不急。
毕竟离合同到期,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