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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那日,天气格外好。
女学的庭院里摆满了各色花卉,夫人小姐们成群结队地赏花吟诗。
沈砚清果然如约而至。他素来低调,今日却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整个人英武不凡。
他一出现,满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永昌侯世子!”
“竟真的来了——”
几位夫人窃窃私语,目光在我和夫君之间来回打量。
顾听兰站在不远处的花架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她身边的裴念慈倒是没什么异样,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只是知欢朝她们走过去时,裴念慈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知欢妹妹。”裴念慈先开了口。
知欢笑盈盈地行了个万福礼:“念慈姐姐安好。前几日我在聚宝斋看见一只翡翠镯子,觉得衬姐姐得很,便自作主张买了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
那是一汪通透的翡翠绿,成色极好。
旁边的夫人们都看直了眼。
这样一只镯子,少说值八百两银子。寻常人家的小姐,一年的月银也不过百来两。
裴念慈愣了一瞬。
“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知欢笑得天真无邪,“姐姐不是说,顾姨母教你‘好东西都该给最值得的人’吗?我觉得姐姐就是最值得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娘也说了,她吃点亏没关系,只要女儿开心就好。所以我想要这只镯子送姐姐,我娘二话不说就应了。”
顾听兰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话听着耳熟——正是前几日她在学堂里说的那些关于“老式父母”的话。
可如今被知欢这样一说,味道却变了。
旁人只会觉得——凝夫人宠女儿舍得花钱,而顾夫人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知欢妹妹,”裴念慈接过镯子,轻声道,“姐姐自然也会回礼的。”
“不用不用。”知欢摆摆手,“我娘说了,心意到了就好,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说着,她凑近了些:“姐姐,这些日子顾姨母对你可好?”
裴念慈一愣:“自然是好的。”
“那便好。”知欢笑道,“我还以为,顾姨母只会让你付出,从未想过回报呢。”
这话说得极轻,可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顾听兰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春日宴的重头戏是才艺展示。
按照惯例,各家小姐要展示自己最拿手的才艺。王山长特意安排了一处临水亭台,让姑娘们在亭中表演,众人在岸边观赏。
裴念慈当仁不让地第一个上场。
她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清越悠扬,确是不俗的造诣。
一曲终了,满座皆赞叹不已。
“裴家小姐这琴艺,已有大家风范。”
“听闻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琴,练足两个时辰才用早膳。”
顾听兰脸上的笑意终于回暖了几分。她甚至主动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挑衅不加掩饰。
紧接着上场的几位小姐,或是写字,或是作画,都各有千秋。
轮到知欢时,她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诸位,”她朝众人行了一礼,“今日我不弹琴也不作画。我想讲一个故事。”
满座皆是一愣。
王山长迟疑地道:“讲故事......这——”
“山长放心,不会耽搁太久的。”知欢笑着打断她,“我要讲的故事,恰好与咱们今日说的‘母女情深’有关。”
众人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沈砚清端坐在亭外的主位上,唇角含着一丝笑意,没有半分要拦她的意思。
顾听兰的脸色却有些异样了。
知欢站在亭中,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从前有一位母亲,她待女儿极好。女儿想要什么,她都尽力满足。女儿喜欢一件衣裳,母亲便省下半年的脂粉钱去买。女儿想吃一道菜,母亲便冒着大雪去寻那稀罕的材料。”
“旁人都夸她是个好母亲。都说——你女儿真有福气,有你这样的母亲。”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老了。她的手指因为终日劳作变得粗糙,她的鬓边生出白发,她年轻时喜欢的那些东西,早就不知被扔到了哪里。”
“她的女儿呢?”
知欢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她的女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母亲的付出。母亲不吃饭省下来的钱,她花得心安理得。母亲熬夜缝制的衣裳,她穿过一季便扔在了柜底。”
“因为从小母亲就告诉她——这是母爱。母亲爱她,所以才会这样付出。”
“可她却忘了,爱与回报,本该是对等的。”
亭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夫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这些话听着,实在太过耳熟。
顾听兰猛地站起身:“沈小姐这话未免有些以偏概全。哪一个母亲不是全心全意为了孩子?这本就是为人母的本分!我们自己吃些苦不要紧,只要孩子过得好——”
“是啊。”知欢打断她,“母亲吃苦不要紧。可姨母您有没有想过——您的母亲又是怎么过来的?”
顾听兰的话音一滞。
知欢继续道:“我听闻,顾夫人的母亲沈老夫人当年也是操劳一生,五十岁不到便过世了。去世前那双眼睛已经花得看不清针线了,却还在为儿女们做冬衣。”
“姨母,沈老夫人这辈子,有没有收到过您为她做的哪怕一件衣裳?”
顾听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裴念慈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他几位夫人的神情也都微妙起来。
京城里的老人都知道,顾听兰的母亲沈老夫人是累死的。她生养了四个儿女,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儿女们成家立业后,她也没享过一天福。
顾听兰年轻时写过不少悼念母亲的诗文,当时在京城传为美谈,人人都夸她孝顺。
可如今被知欢这么一问——
孝顺?那母亲活着的时候,你又做了什么?
“母亲活着的时候,孩儿尚年幼......”顾听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年您二十一岁。”知欢平平静静地道,“已嫁入裴府三年,每日有闲工夫参加诗会文会,却没工夫回娘家看看生病的母亲。”
“这些事,京城里不少人都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