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栖梧捏着离婚协议推开VIP病房门的时候,腹部的刀口还在渗血。
三小时前,她一个人躺上手术台,急性阑尾炎穿孔。麻醉医生问家属呢,她给周从简打了十一个电话,最后在“家属签字”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此刻,她的丈夫就在楼上这间整层包下的病房里,给一个烧到三十七度五的姑娘剥橘子。
橘络被他一根根挑干净,耐心得像在拆一枚炸弹。
“周从简,签个字。”
他抬眼看到她,眉心一蹙,大概嫌她扰了这份温存。他随手抽过文件压在膝头,看都没看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沙沙两下,名字落定。
“哥哥,我嘴里好苦......”
“乖,橘子马上好。”
他把笔丢回去,这才问:“签的什么?”
林栖梧扶着门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刚开口,他就不耐烦地截断了:“病房续费单是吧?以后这种事直接找秘书。”
林栖梧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纸页最下方他的名字。笔锋凌厉,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七年前的急诊室里,他被人从撞得变形的跑车里抬出来,脾脏破裂,血压一路往下掉。护士满走廊喊家属,没有人应。
那天值班的外科医生是她。
她在家属签字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对主任说:“出了事,我担。”
他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他嗓子哑得厉害,还要笑:“林医生,你替我签了字,我这条命以后就归你管了。”
后来,他真把命交给了她。他追了她整整两年。领证那天,他在结婚登记表上签完名字,把笔递给她,眼睛亮得惊人:“林医生,上回是你替我签,以后换我来。你这辈子所有要签字的单子,旁边都得有我的名字。”
可今天,那张手术同意书上,她的名字旁边,只有一行空白。
推她进手术室之前,麻醉医生,也就是她带过的师弟,红着眼眶问了三遍:“师姐,周总呢?”
她说:“他忙。”
她没说,他忙着在她工作的医院里,就在她楼上,给另一个姑娘剥橘子。
也是。这些年他每多一个女人,她就刷他的卡,往医院的贫困患者救助基金里捐一笔钱,备注写“周从简先生捐赠”。一年下来,东楼那面捐赠墙上,他的名字被刻在了最顶端。
她以为总有一天,他会站在那面墙前问她一句:栖梧,你到底有多疼?
可他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那面墙所在的这栋楼里,今天躺着他的妻子。
“哥哥,橘子......”
周从简已经转回身去,把剥好的那瓣递到了姑娘嘴边。
林栖梧把协议折好,转身走了。
护士站里的几个小护士看见她,一下全噤了声。她们都认识她,心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林医生;也都认识楼上那位,林医生的丈夫。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电梯挪。刀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心里却一点点清明起来。
七年前,她替他签下名字,是救他的命。
七年后,他替她签下名字,是放她走。
挺好。
两清了。
电梯停在一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封邮件,港城圣安医院心外科发来的。
“林医生,名额为您保留至本月底,盼复。”
三个月前收到这份邀约,她没回。
因为周从简说过,他那个胃,离了她不行。
林栖梧靠着冰凉的电梯壁,点了“接受”。
入职日期那一栏,她填的是三十一天以后。
离婚冷静期,是三十天。
2
第二天一早,江亦衡拎着保温桶进了病房。
他还穿着值夜班的刷手服,眼底一片青黑。
“师姐,米汤,熬得很稀,你现在只能喝这个。”
他没提周从简,一个字都没提。
可林栖梧从他绷紧的下颌线里看得出来,他什么都知道。
全医院大概都知道了。
她喝了两口,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上面列着她名下的三十个病人。
“亦衡,帮我个忙。从今天起,我每天交接一个,你帮我盯着。”
江亦衡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师姐要走?”
“嗯,港城。”
“他知道吗?”
林栖梧想了想,笑了一下:“他签过字了。”
江亦衡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拿笔划掉第一行。
还剩二十九个。
出院那天,周从简没来接。
她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时,刷到了许鸢的朋友圈。
一大捧粉玫瑰,配文:“发烧也有人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
照片角落露出半只手,腕上那块表,是林栖梧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