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您确定第一期就投三千万美元?”
饶市招商办的小会议室里,吴国梁双手按着投资意向书,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截。
按眼下的汇率,三千万美元能换两亿五千多万华币。
饶市去年引进的外资加在一起,也摸不到这个数。
“嫌多?”
沈浪抬眼看他。
“不是,不是!”
吴国梁赶紧摆手,身体往前探了探。
“我是想问,这三千万美元,多久能到位?”
“只要手续没问题,七天。”
沈浪拿起派克钢笔,在饶市经济开发区的规划图上圈出三块地。
“电子厂、食品加工厂、四星级酒店,一起动工。第一期只是试水,饶市要是能拿出诚意,后面还会追加。”
“追加多少?”
“至少一个亿。”
“华币?”
“美元。”
会议室没了声。
墙上的华生牌电风扇吱呀转着,吹得桌角几张材料哗哗作响。
吴国梁身旁的几个干部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先开口。
一个亿美元。
八亿多华币!
这笔钱要是真落在饶市,别说市里,省里都得派人下来盯着。
沈浪没催。
他靠在木椅上,灰黑色西装没有半点褶皱,雪白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压着一块金色劳力士。
脚边放着只黑色密码箱。
桌上那部摩托罗拉大哥大,更是看得几名年轻办事员挪不开眼。
九四年的大哥大,机器加上入网费,差不多要三万块钱。饶市国营厂的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百来块。
不吃不喝干八年,才够买上一部。
能把这东西随手放在桌上的人,根本不需要拿嘴证明实力。
吴国梁抓起文件,转身递给秘书。
“小许,马上送市政府!”
“告诉领导,盛海集团的沈先生准备在饶市投资,第一期三千万美元,后续至少追加一个亿!”
秘书抱紧文件,撒腿就往外跑。
吴国梁又冲工作人员招手。
“把茶换了!拿我柜子里的庐山云雾,再让招待所按最高标准准备午饭。”
“吴主任,不用忙。”
沈浪敲了敲规划图。
“先谈正事。”
“对,谈正事。”
吴国梁拉开椅子,态度又热了几分。
“沈先生,您祖籍就在饶市,愿意回来建设家乡,这是全市人民的福气。土地、税收、用电、招工,能解决的我们现场解决,不能现场解决的,我去找市里解决。”
沈浪看着他,心里那股悬浮感终于落了地。
三天前,他还在南方的一场酒局上。
那时的他已经五十多岁,在商海里滚了大半辈子。
开厂,跑运输,做外贸,炒地皮。
赚过千万,也赔到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天,为了保住公司最后一个项目,他硬着头皮替人挡酒。五十三度的白酒一杯接一杯,喝到第六杯时,他胃里像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
再有知觉,耳边不是救护车的声音,而是老式电风扇的嗡鸣。
他睁开眼,看见了发黄的蚊帐。
墙上贴着港星海报,窗边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床头的牡丹牌收音机少了半截天线。
日历翻在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二日。
沈浪摸到床边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脸只有二十五岁。
眼窝没陷,鬓角没白,肚子上也没有被酒局撑出来的肥肉。
他对着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
脸疼,掌心更疼。
紧接着,那道声音钻进脑海。
【神级扮演系统绑定成功。】
【人生剧本抽取完成:海外华侨。】
【人物身份:盛海国际集团实际控制人。】
【初始资产:一百亿美元。】
书桌抽屉里多了成套的身份证明、企业材料、银行文件,还有一部接通海外银行的大哥大。
电话那头,客户经理报出账户余额时,沈浪握着话筒,指节都捏白了。
百亿美刀。
前世他拿命换钱,最高也只摸到过亿万富豪的门槛。
这一世,他直接站在了山顶。
可等那阵兴奋过去,沈浪盯着日历,马上记起一件事。
六月十五日。
赵家上门退亲。
沈家和赵家的婚事,是两家老爷子在最落魄的时候定下的。
当年赵家生意失败,欠债的人堵满家门。亲戚怕被借钱,一个个绕着走,只有沈老爷子拿出棺材本,帮赵家渡过了难关。
赵家老爷子感激,这才定下两家的亲事。
后来赵家翻了身。
先是倒腾彩电、冰箱,接着承包百货大楼的柜台,又拿下了摩托车经销权。
九十年代初,一台进口彩电能卖四五千,一辆本田摩托更是顶普通工人十年工资。
靠着这些紧俏货,赵家短短几年便成了饶市首富。
赵碧君也从穿花布裙、解放鞋的小姑娘,变成了坐桑塔纳、穿进口连衣裙的赵家大小姐。
沈浪却在第一次下海时赔了钱。
赵家觉得这门亲事丢脸,带着两千块钱登门,逼沈家交出婚书。
前世,赵母把钱拍在桌上,当着满院邻居的面说,两千块够沈家挣好几年,别不识抬举。
沈父把钱扔出了门。
当天夜里,他便倒在了家中。
往后几年,沈父大病小病不断。那个脊梁从没弯过的男人,五十出头便白了头发。
沈浪后来赚了钱,给父亲请过最好的医生,买过最贵的药,却没能把他的身子养回来。
这笔账,压了沈浪两辈子。
赵家不是嫌他穷吗?
不是觉得沈家配不上赵家吗?
那他就让赵家亲眼看看,如今到底是谁高攀不起。
至于把第一笔投资放在饶市,并不全是为了撑场面。
上辈子走南闯北几十年,他见过沿海城市一天一个样,也见过西江省的年轻人背着蛇皮袋挤上绿皮火车,只为去南方找份每月五六百块的工作。
既然手里有百亿美刀,他也想给家乡修几条路,建几座厂,让那些年轻人不用挤破头往外跑。
回忆被开门声打断。
几名市领导快步走进会议室。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五十来岁,白色短袖衬衣扎进西裤,腋下夹着黑皮包。吴国梁赶紧起身,替双方介绍。
“沈先生,这位是周明远副市长,主管工业和招商工作。”
“周副市长,这位就是海外盛海集团的沈浪先生。”
周明远隔着两步便伸出双手。
“沈先生,欢迎回乡投资!”
“周市长客气了。”
沈浪起身与他握手。
“饶市是我的祖籍地。条件合适,我愿意把盛海集团在内地的第一批项目放在这里。”
“好!”
周明远的手握得更紧。
“您肯回来,就是对家乡最大的支持。市里一定拿出最大的诚意,绝不让投资商寒心!”
众人重新坐下。
接下来的谈判快得出奇。
项目用地优先审批,三通一平由市里协调;外资企业的税收优惠一项不少;供电、供水、运输设专人对接;企业招工可以直接和市劳动部门联系。
周明远当场拍板,成立盛海集团投资项目工作组,由吴国梁负责。
“其他手续可以同步走,不能让几张表卡住几个亿的投资。”
他在文件末页签下名字,又看向沈浪。
“沈先生,市招待所已经备了饭。今天有清蒸鳜鱼、粉蒸肉,还有刚到的茅台,您一定得给我们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这顿饭先记着。”
沈浪看了眼金表。
“今天家里有客人,我得回去一趟。”
周明远合上文件。
“那更不能耽搁。老刘,把一号车开过来,我送沈先生回去。”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一百驶出市政府大院,前面还有一辆桑塔纳开路。
车队穿过胜利路。
路边的国营商场挂着“彩电大优惠”的红条幅,冰棍摊前围着几个穿背心的孩子。两毛钱一根的奶油冰棍舍不得买,便凑钱买五分钱的盐水棒冰。
国营饭店门口摆着黑板。
肉丝面一块五,红烧肉三块二,米饭二毛一碗。
骑二八大杠的行人听见喇叭,纷纷靠边。有人认出车牌,脚撑在地上,伸着脖子往奥迪里看。
能让市里的车亲自接送,里面坐的得是什么人物?
车队开进纺织厂家属院时,沈浪隔着车窗,看见自家楼下围满了人。
一辆黑色桑塔纳横在单元门口,尾号四个八。
赵碧君穿着大红色收腰连衣裙,脚踩白色小皮鞋,腕上戴着一块梅花表。她站在台阶边,手里拿着那份写好的退婚书。
赵母烫着时兴的卷发,粗金链压在碎花衬衫领口,正把一沓百元大钞拍在沈家的八仙桌上。
“沈国华,今时不同往日!”
“我家碧君是赵家大小姐,你儿子做生意赔得底朝天,拿什么娶她?”
“这两千块,是赵家给你们的补偿。”
“收了钱,把婚书交出来。从今往后,两家再没关系!”
屋里传来父亲压着火气的声音。
“把你的钱拿走!”
赵母冷笑一声。
“嫌少?两千块顶你一年工资了,做人可别太贪!”
黑色奥迪停在桑塔纳后面。
司机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周明远先一步走到车外,吴国梁和几名招商办干部也跟着下了前车。
院里的街坊认出周明远,议论声全断了。
赵母举着钱回过头。
沈浪整理好西装袖口,弯腰走下奥迪。
周明远站在他身旁,看了一眼门牌。
“沈先生,这就是您家?”
赵碧君攥着退婚书,死死盯住沈浪。
那张纸从她指间滑落,正好掉在周明远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