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退婚书打着旋,落在周明远的黑皮鞋边。
院里静得只剩树上的蝉叫。
赵母许桂芬还举着两千块钱,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她在市工商联办的酒会上见过周明远。
当时饶市几家有名的企业老板排着队敬酒,轮到赵家时,赵碧君的父亲连座位都没挨着,只在门口递了张名片。
这样的人,怎么会亲自把沈浪送回家?
还张口就是“沈先生”?
沈浪没看赵家母女。
他弯腰捡起退婚书,掸去纸角沾着的灰。
纸是百货商场买来的双胶纸,两毛钱一张。上面的字明显请人写过,笔画工整,连赵碧君的手印都按好了。
赵家今天不是来商量的。
人家是连沈家的脸该怎么丢,都提前安排明白了。
“儿子。”
沈国华扶着门框走出来。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还印着“饶市纺织厂”几个小字。刚才压着火没发出来,这会儿脸色已经泛青。
“爸,您坐着。”
沈浪上前扶住父亲,把人按回竹椅。
竹椅缺了一根横撑,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旁边的八仙桌上,那两千块钱扎得整整齐齐,崭新的百元钞票晃眼得很。
九四年,纺织厂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三百元上下。
两千块确实不是小数。
可赵家把这笔钱拍在沈家的桌上,不是补偿,是拿钱抽沈家人的脸。
“碧君,你不是要退婚吗?”
沈浪转身看向赵碧君,把退婚书抖开。
“退婚随你,我没意见。”
赵碧君怔了一下,随后挺直腰。
“既然你答应,那就把两家的婚书都交出来。许下的婚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别再提。”
她说话时,手指还压着大红连衣裙的腰带。
这身裙子是从沪市带回来的,一百八十多块。她腕上的梅花表更贵,柜台售价四百八,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多月工资。
站在灰扑扑的家属院里,确实扎眼。
可和沈浪那身挺括西装、腕上的金表一比,立刻少了几分底气。
“婚可以退,账得算清。”
沈浪把纸按在八仙桌上。
“当年你家生意垮了,债主堵门,是我爷爷拿出养老钱救了赵家。进货渠道,是他托人给你们找的。你们没地方住,也是沈家腾出屋子,让你们住了大半年。”
“现在赵家发财了,看不上这门亲事,可以直说。”
“拿两千块上门摆阔,嘴里还说着施舍,你们是不是忘了,赵家当初连这两千块都拿不出来?”
围观的老邻居听到这里,纷纷点头。
“这话没错,当年赵家两口子就住在沈家。”
“赵老爷子病了,还是老沈家出的医药费。”
“现在坐上桑塔纳,就不认旧账喽。”
议论声从院门口钻进来。
赵碧君的脸绷紧了。
“沈浪,你少拿以前的事压人。我爷爷当年也不是没谢过沈家!”
“怎么谢的?”
沈浪盯着她。
“拿一句儿女亲家,就把沈家的钱和人情全抵了?”
赵碧君张嘴便要还击。
“你——”
“碧君!”
许桂芬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
她比赵碧君看得清形势。
周明远就站在两步外,吴国梁还夹着文件跟在后面。市政府的一号车堵在院门口,司机连车门都没关。
这种阵仗,绝不是顺路捎沈浪一程。
许桂芬挤出笑,粗金链随着动作滑进碎花衬衫领口。
“沈浪,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你和碧君年轻,脾气冲,我们当长辈的也不跟你计较。”
“谁跟你是一家人?”
沈浪把桌上的两千块推了回去。
钞票撞在许桂芬手背上,散了几张。
“想退婚,就把赵家欠沈家的东西还清。”
“钱是一笔,恩是一笔。”
“账算完,婚书你们带走。以后两家桥归桥,路归路。你们赵家有多风光,都跟沈家没关系。”
他顿了顿,指向院门。
“还完账,拿上婚书滚。”
许桂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这些年走到哪儿,别人都得喊一声赵夫人。赵家的桑塔纳往饭店门口一停,经理都要亲自出来迎。
今天却被一个生意失败的年轻人,当着满院人的面叫她滚。
她没接沈浪的话,转身看向周明远。
“周副市长,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家属院?”
“前些日子的工商联晚宴,我还见过您呢。我们家老赵一直说,想找机会向您汇报工作。”
说着,她伸手去拢散落在桌上的钱,笑容里带着小心。
“您和沈家……”
周明远脸色沉了下来。
“没听见沈先生刚才说的话吗?”
许桂芬的手停在半空。
赵碧君也抬起头,眼神在周明远和沈浪之间来回打转。
周明远没有解释。
他侧过身,把沈浪让在前面。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管用。
院外的邻居看得清楚。
堂堂副市长,在沈浪面前摆的不是领导架子,而是待客的姿态。
许桂芬喉咙发紧。
“周副市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沈浪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前阵子做生意,还……”
“沈先生是我们饶市请回来的华侨投资商。”
吴国梁板着脸接过话。
“盛海集团计划在饶市投资三千万美元,第一期项目已经开始推进。市里专门成立了工作组,由我负责对接。”
“三千万……美元?”
许桂芬连声音都变了。
她家号称饶市首富,家底大半压在商场铺面和货物上,能随时拿出来的现金也没多少。
三千万美元,折合华币两亿五千多万。
赵家在这个数字面前,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赵碧君盯着沈浪腕上的劳力士,又看向停在外面的奥迪一百。
刚才被她忽略的东西,这会儿全变了味。
那套西装不是从服装市场租来的。
大哥大不是借来撑场面的。
市领导也不是碰巧路过。
沈浪真成了赵家都碰不到的大人物。
“这不可能。”
赵碧君咬住嘴唇。
“你前几天还在四处找本钱,怎么会是什么海外华侨?”
“我的事,需要向你交代?”
沈浪把退婚书折好,扔到她面前。
“你今天是来退婚的,不是来查户口的。”
纸张落在赵碧君脚边。
和刚才相比,位置彻底反了过来。
院里的目光全压在她身上。
她精心挑选的大红裙子像块烧红的铁,贴得她浑身难受。
许桂芬抢先捡起退婚书。
“账,我们回去就对。”
她把桌上的两千块重新塞回皮包,语气软了不少。
“当年沈家借过多少钱、帮过什么忙,我们赵家不会赖。该还多少,一分不少。”
“不是借,是救命钱。”
沈国华坐在竹椅上开口。
他声音不高,腰杆却挺直了。
“你们赵家可以不认婚事,不能不认良心。”
许桂芬脸皮抽了抽。
“老沈,话不用说这么重。我们既然答应还,就不会少你们的。”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沈浪拉开家门。
“三天之内,把账目和钱送过来。”
“过了三天,我亲自去赵家要。”
许桂芬攥紧皮包,没敢再顶嘴。
今天的婚是退掉了。
可她原本想踩着沈家立威,结果却把自己的脸丢在了纺织厂家属院。
母女俩走出人群。
那辆尾号四个八的桑塔纳还堵在院门口,却被市里的车挡住了去路。
赵家的司机跑来挪车。
打火两次都没打着,急得满头冒汗。第三次点着后,他赶紧把车倒到墙根,给奥迪让出位置。
许桂芬低头钻进车里。
赵碧君拉开车门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沈浪站在周明远身边,连半点留恋都没有。
桑塔纳驶出家属院,围观的人却没散。
周明远看着远去的车,转头问沈浪:
“沈先生,赵家在饶市商界也有些根基。”
“接下来的招商项目,要不要带上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