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周明远的话之后。
沈浪轻笑了一声。
“周市长,您觉得一个发达以后连旧恩都不认的人,能把配合工作做好吗?”
周明远听懂了。
赵家不光不能带,还得从盛海集团的项目里彻底摘出去。
他点了点头。
“沈先生说得有道理。招商项目关系到饶市往后几年的发展,合作企业必须守信用、负责任。”
“市里会重新筛选一批本地企业,绝不让品行有问题的人混进来。”
沈浪没有继续谈赵家。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第一期三千万美元,要建电子厂、食品加工厂和四星级酒店。
工地要水泥、钢筋、砖瓦,厂里要运输、仓储、供货,酒店装修还要采购家具、电器。
随便漏一点活出来,都够饶市的企业抢破头。
以前赵家靠着百货大楼的柜台和几条经销渠道,谁都得给几分面子。可在盛海集团面前,赵家那点家底连块敲门砖都算不上。
“吴主任,明早九点,我们再去开发区看地。”
沈浪看向吴国梁。
“我不喜欢酒桌上谈项目。地合不合适,路、水、电能不能跟上,到了现场再说。”
“没问题!”
吴国梁从公文包里掏出记事本,马上记下。
“明早八点半,我们来接您。”
“我自己过去。”
沈浪指了指拥挤的家属院。
“车太多,影响邻居进出。”
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两辆公车占了半条路,院里的孩子围着奥迪打转,还有人蹲在墙根数车牌。再留一会儿,纺织厂下班的人都得堵在外面。
“那我们先告辞。”
周明远伸出手。
“沈先生,项目上有任何要求,您直接提。市里能解决的,当天解决;需要省里协调的,我们马上上报。”
两人握过手,周明远才带着吴国梁等人上车。
黑色奥迪驶出家属院,前面的桑塔纳按了两声喇叭,围观的人赶紧让开。
车队一走,院里立刻炸开了锅。
“老沈,你家小浪什么时候成华侨了?”
“三千万美元啊,那得装多少麻袋?”
“还装麻袋?一麻袋十万,也得装几百袋!”
“刚才那位真是周副市长?我上回在电视里见过他!”
沈国华被问得答不上来,只能绷着脸把院门关上。
门板一合,外面的议论声小了些。
沈母陈秀兰从里屋出来。她穿着一件洗旧的碎花短袖,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刚才赵家来闹,她气得躲进厨房抹泪。等市领导出现,她连哭都忘了。
“小浪,你跟妈说实话。”
陈秀兰拉住儿子的手,又摸了摸他西装的料子。
“什么海外华侨,什么三千万美元,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国华也盯着他。
“你从小就在饶市长大,什么时候跑到海外去了?”
桌上的铝壶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哒直响。
沈浪关掉煤炉,把水灌进印着红双喜的搪瓷杯。
系统的事没法解释。
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前两年下海,不是去过南方吗?”
“当时替一位海外老板跑过几趟货,后来又帮他解决了一批压港的货。他看中我的能力,让我替他打理内地业务,还给了我一部分公司股份。”
陈秀兰听得发愣。
“人家随手就给你几千万美元?”
“那是公司的投资,不是给我的零花钱。”
沈浪把温水递给父亲。
“至于华侨身份,是公司为了方便在内地开展业务,替我办好的。材料全是真的,你们不用担心。”
沈国华端着杯子,却没喝。
他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最怕儿子在外面走歪路。
“小浪,咱家穷点没什么。”
“钱来得不干净,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爸,这些钱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沈浪蹲下身,把父亲卷起的工装裤腿放下来。
“明天市里还要带我去开发区选地。真要有问题,他们会拿一号车送我回来?”
这句话让沈国华松了口气。
陈秀兰却还抓着他的袖子。
“赵家呢?他们家有钱有势。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会不会背后使坏?”
“不会。”
沈浪拿起桌上的退婚书,撕成两半,又撕了两次,扔进废纸篓。
“以后只有他们怕咱们,没有咱们怕他们。”
“爸,妈,这些年你们受的苦够多了。”
“从今天起,咱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陈秀兰眼圈发红,转过身去擦灶台。
锅里还煨着中午剩下的冬瓜汤,碗柜里只有一小碟咸萝卜干。
她掀开竹罩,咬咬牙,从吊在窗边的网兜里取下两只鸡蛋。
鸡蛋八毛多一斤,陈秀兰平时舍不得吃,都是留着换盐和酱油的。
“晚上妈给你炒鸡蛋。”
她吸了吸鼻子。
“再去巷口切半斤肉,今天咱家也吃顿好的。”
沈浪看着母亲鬓边冒出的白发,没有拦她。
这顿饭不值几块钱。
可对眼下的沈家来说,是把压在胸口多年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另一边,赵家的桑塔纳刚驶进独栋小楼,许桂芬便摔上车门。
赵家的房子是前年才盖的,两层半,外墙贴着白色马赛克砖,院里种着铁树。客厅铺了花纹地砖,一台二十九英寸的进口松下彩电摆在组合柜正中。
电视旁边,还放着一套三千多块的先锋音响。
赵长海穿着白背心和灰西裤,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见母女俩回来,他放下报纸。
“婚退了?”
“退是退了,可沈家那小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许桂芬把皮包扔到沙发上。
“他摇身一变,成了什么海外盛海集团的老板。周副市长亲自把他送回去,还说要在饶市投资三千万美元!”
赵长海眉头一拧。
“你听谁胡扯的?”
“吴国梁当着满院人的面说的!”
赵碧君坐在沙发另一头,红裙子在车里压出几道褶。
“爸,沈浪肯定在骗人。他前几天还到处借钱,三千万美元从哪儿来?”
“市领导能陪他一起骗人?”
赵长海抓起茶几上的红塔山,点烟时按了三次打火机。
烟点着后,他没抽几口,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三千万美元。
两亿五千多万华币。
赵家名下有三十多个百货柜台,两家电器商场,还有本田摩托车在饶市的经销权。
外面都叫他饶市首富。
可那些货、铺面和欠款全部算上,赵家的家底也不过两千多万。真能拿出来的现金,连五百万都不到。
盛海集团一旦落地,饶市的生意规矩都得改。
茶几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赵长海一把抓起听筒。
“喂,我是赵长海。”
电话那边的人只说了几句,他的腰便挺直了。
“陈主任,是我……对,桂芬刚回来。”
“您放心,赵家绝对没有影响外商投资的意思。”
“好,好,我一定处理。”
“多谢您提醒,改天我登门拜访。”
电话挂断,赵长海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许桂芬凑过来。
“谁打的?”
“经贸委的陈主任。”
赵长海盯着她。
“盛海集团的三千万美元已经通过初审,市里下午就要召开专题会。”
“他让我尽快修复和沈家的关系。”
“还说得很明白,盛海集团后续投资至少一个亿美元。要是沈浪开口,饶市没人敢在项目上用赵家。”
许桂芬嘴唇动了动。
“可我们已经把婚退了……”
“退婚没错,错在你跑去踩沈家的脸!”
赵长海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
“我让你们把婚事办干净,谁让你拿两千块去羞辱人?”
赵碧君脸色发白,却还梗着脖子。
“爸,就算他有钱又怎么样?婚都退了,难道还要我们回去求他?”
啪!
耳光抽在她脸上。
赵碧君捂着脸,半天没回过神。
赵长海指着她,手指直抖。
“你到现在还分不清轻重!”
“去换衣服,把那条红裙子脱了!”
“桂芬,去库房拿两箱茅台、两条中华,再装上两斤西洋参。把家里那台没拆封的进口彩电也搬上车!”
许桂芬没敢再说话。
半小时后,桑塔纳重新驶进纺织厂家属院。
后备箱塞满礼盒,车顶还捆着一台二十一英寸彩电。
赵长海提着两瓶茅台走在最前面。
许桂芬抱着烟酒,赵碧君顶着清晰的巴掌印,跟在最后。
沈家的院门,就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