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贤侄,叔叔带碧君来给你赔不是了。”
赵长海站在沈家门口,腰压得很低。
他手里提着两瓶飞天茅台,许桂芬抱着两条中华烟。司机正从桑塔纳后备箱往外搬西洋参,车顶还绑着一台二十一英寸进口彩电。
这阵仗,把刚散开的邻居又招了回来。
“下午拿两千块逼人退婚,晚上就送茅台、中华?”
“那台彩电可不便宜,我在百货大楼见过,标价五千六呢!”
“赵家这是来认错,还是来送彩礼的?”
议论声贴着院墙钻进来。
赵长海听得脸皮发紧,却没敢回头。
沈浪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盘炒鸡蛋、半碗冬瓜汤和一小碟咸萝卜。
陈秀兰刚从巷口买回半斤五花肉。
一斤肉两块八,她平日切二两都要犹豫半天。今天咬牙买了半斤,肉才下锅,赵家便来了。
煤炉上的铁锅滋滋冒油,蒜苗混着猪油香,往门外直飘。
沈浪夹起一筷子鸡蛋。
“我们家正吃饭,有事就说。”
赵长海的笑卡了一下。
在饶市,他赵老板亲自带着茅台、中华登门,哪家不得把人请进上座?
沈浪连杯茶都没给。
可想到经贸委那通电话,他只能把火往肚子里压。
“下午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赵长海回头瞪了妻女一眼。
“桂芬办事没分寸,碧君又年轻冲动,这才闹出误会。两家认识这么多年,没必要为了几句气话伤了情分。”
“误会?”
沈浪放下筷子。
“退婚书提前写好,手印提前按好,两千块也提前取好。你告诉我,哪一步是误会?”
赵长海被堵得哑口无言。
许桂芬赶紧放下中华烟。
她下午还戴着粗金链,穿着碎花衬衫,眼下却换了一件不起眼的灰布短袖,脖子也空了。
“沈侄儿,婶子下午说话是重了些。”
“我这人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咱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你小时候还去过我家吃饭呢。”
“你想吃什么,我妈给你夹过。你拿钱上门羞辱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些?”
许桂芬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她扭头看向陈秀兰。
“秀兰,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帮我劝劝小浪。”
陈秀兰攥着锅铲,没接话。
下午那两千块拍在桌上时,许桂芬可没念半点旧情。
沈国华坐在竹椅上,手里的搪瓷杯冒着热气,眼皮都没抬。
赵长海见状,只能把女儿拉到前面。
“碧君,还站着干什么?”
赵碧君已经脱掉那条红色连衣裙,换上白衬衫和黑长裤。左脸还留着几道红印,正是赵长海打出来的。
她盯着饭桌一角,嘴唇抿得发白。
“道歉!”
赵长海推了她一把。
“下午退婚,是你一时冲动。你不是一直喜欢沈浪吗?有什么话,现在说清楚!”
赵碧君猛地抬头。
来时父亲可没说要她承认喜欢沈浪。
可对上赵长海发狠的眼神,她只能咬着牙开口。
“沈浪,下午是我说错了话。”
“那份退婚书,也不能全算数。”
“我们从小就认识,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要是你愿意,两家的婚事可以重新商量。”
院外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下午还说沈浪配不上她,几个小时后便改口说有感情。
这份感情值不值钱,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沈浪看着她,没有半点波动。
前世,赵家踩着沈家的脸退婚。
父亲被气得病倒,赵家从没派人来看过一眼。后来沈浪生意失败,去赵家的电器商场找一份搬货的活,也被保安赶了出去。
如今他成了外商,第一期便能拿出三千万美元,赵碧君又说喜欢他。
哪有这么巧的喜欢?
“婚书已经撕了。”
沈浪拿起筷子。
“破纸能粘,丢掉的脸粘不回来。”
“沈浪!”
赵碧君猛地攥住衣角。
“我都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赵长海脸色一变。
“闭嘴!”
他扯开女儿,再次冲沈浪赔笑。
“小浪,碧君被我们惯坏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既然你们两个没缘分,我也不强求这门婚事。下午退婚的事,是她和她妈自作主张,我事先并不知情。”
许桂芬张了张嘴。
当初点头让她们去退婚的人就是赵长海。
现在出了事,倒全推到了她们母女头上。
可当着沈家人的面,她不敢拆台。
赵长海把两瓶茅台放上桌。
这酒供销社里很难买到,一瓶要一百多块。两箱十二瓶,够纺织厂普通工人干上小半年。
“这些东西,是我们赵家赔礼的。”
“过去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你尽管提。该赔钱赔钱,该认错认错,我赵长海绝不含糊。”
沈浪扫了一眼堆在门口的烟酒彩电。
“礼物搬回去。”
“沈家救过赵家的命,不缺你一台电视。”
赵长海忙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说,搬回去。”
沈浪的声音不重,赵家司机却立刻收回了正准备解绳子的手。
赵长海捏了捏茅台的提绳。
“那沈家的恩情,你看该怎么还?”
“当年我爷爷给了赵家多少钱,替赵家垫了多少医药费,找了哪些关系,你比我清楚。”
沈浪指了指父亲。
“明天带着账来,当着我爸的面算。”
“钱还清,事情说清。从今往后,沈赵两家互不相欠。”
“至于盛海集团的项目,你们不用打听,也别往前凑。”
赵长海脸上的笑彻底僵了。
他今晚低头赔礼,为的就是最后一句。
盛海集团要建三座大项目。
赵家卖彩电、冰箱,手里还有运输车队。只要能拿下一部分采购和运输,一年赚的钱就不是小数。
沈浪这句话,等于把赵家挡在了门外。
“沈先生,我们赵家在饶市做了十几年生意。”
赵长海连称呼都改了。
“仓库、货运、销售渠道都现成。您今后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只管开口。赵家上上下下,一定尽全力办妥。”
“没这个必要。”
沈浪端起饭碗。
“我只跟靠得住的人做生意。”
赵长海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句话跟抽他耳光没区别。
他却不能翻脸。
三千万美元的项目已经通过初审。
只要沈浪在周明远面前再说一句赵家不守信,工商、税务、银行和供货商都会重新掂量赵家的分量。
赵家看着风光,欠银行的钱却不少。
商场里的进口电器,大半也是赊账拿来的货。
少一条资金路,赵家的架子都可能塌。
赵长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放在桌上。
“这里是五万块。”
“当年沈老爷子帮赵家的本金、医药费,还有这些年该算的利钱,都在里面。旧账本我明天亲自送来,少一分,我加倍补。”
五万块,整整五摞百元钞票。
陈秀兰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纺织厂分的这套房子,也不过值一万多块。五万块是她和沈国华十几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数。
沈浪没有碰钱。
“爸,赵家的旧账,您清楚吗?”
沈国华掀开搪瓷杯盖,吹开水面的茶叶梗。
“数目只多不少。”
“那就收下。”
沈浪看向赵长海。
“钱清了,不代表情分还在。”
“从你们拿着退婚书进门那一刻起,两家就只剩这笔账。现在账结了,以后见面当陌生人。”
赵长海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沈先生宽宏大量,我记着这份情。以后只要您开口,赵家就算跑断腿,也替您把事情办好。”
沈浪没应。
赵长海站了片刻,见他重新拿起筷子,只得带着妻女告辞。
礼物又被原封不动搬回桑塔纳。
赵碧君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沈浪一眼。
沈浪正把盘里最后一块炒鸡蛋夹给母亲,连头都没抬。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
纺织厂家属院便响起一串汽车喇叭声。
两辆警用摩托开在最前面,后面是黑色奥迪一百、三辆桑塔纳和一辆丰田中巴。
车队从巷口一直排到沈家门前。
昨晚守着五万块没睡踏实的沈国华披衣出门,当场停住脚步。
周明远从奥迪后座下来,快步迎向刚走出屋门的沈浪。
“沈先生,省里的领导连夜到了饶市。”
“他们想陪您一起去开发区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