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领导连夜到了饶市。”
周明远站在沈家门前，侧身介绍道：
“这位是分管工业和外经贸工作的高建民副省长。”
高建民五十出头，穿白色短袖衬衣，黑西裤熨得笔直。跟在他身后的，还有省计委、省经贸委和电子工业部门的几名干部。
“沈先生，冒昧登门，没打扰你休息吧？”
“高省长言重了。”
沈浪迎出门，与他握手。
“三千万美元落在西江省，是件大事。”
高建民看了一眼低矮的家属院。
“何况这只是第一期。省里听说盛海集团后续还准备追加一个亿美元，昨晚就开了碰头会。只要项目真实、资金合规，该给的支持，一项不会少。”
“项目是否真实，今天看完地就知道了。”
沈浪答得干脆。
高建民先是一怔，接着笑出声。
“好，我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
院墙外挤满了人。
住在二楼的孩子端着搪瓷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几个准备去纺织厂上早班的工人，推着二八大杠站在路边，盯着那排公车直看。
陈秀兰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锅铲。
锅里的米粥正咕嘟冒泡，笼屉上热着三个昨晚剩下的馒头。一个馒头五分钱，她往常只肯热两个，今天想着儿子要出门办大事，特意多加了一个鸡蛋。
“领导都来了，你先把鸡蛋吃了。”
陈秀兰把搪瓷缸塞到沈浪手里。
“空着肚子，路上难受。”
周明远等人谁也没催。
沈浪剥开鸡蛋，几口吃完，又喝了半缸温水，这才拎起黑色密码箱。
“高省长，可以走了。”
车队驶出纺织厂家属院。
两辆警用摩托在前方开路，黑色奥迪一百紧随其后，三辆桑塔纳和丰田中巴排成一线。
上早班的人纷纷靠边。
卖油条的小摊刚支起来，滚油在铁锅里噼啪作响。油条八分钱一根，豆浆一毛钱一碗，排队的人端着铝饭盒，目光全跟着车队走。
奥迪后排，高建民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
“沈先生，盛海集团这次准备落地三个项目。电子、食品、酒店，跨度可不小。”
“盛海集团在海外有相应产业。”
沈浪打开密码箱，取出三份项目计划书。
“这里只是第一步。饶市交通位置不差，人工成本也合适，缺的是资金、技术和销路。这三样，我都能带来。”
高建民接过计划书，只翻了两页，神色便认真起来。
里面不只是投资数额。
厂区占地、设备清单、用电需求、污水处理、预计用工，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电子项目第一期计划招工六百人，其中工程技术人员一百二十人。
食品加工厂预计用工八百人，原材料优先从饶市周边采购。
酒店建成后，也能提供三百个岗位。
三个项目加起来，直接就业人数便接近两千。
要是把运输、建设、供货这些配套算进去，养活的就是几千户人家。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驶入饶市经济开发区。
说是开发区，眼前却只有一条刚铺好的水泥路。
道路两旁荒草过膝，几块褪色的规划牌插在土坡上。远处散着几间红砖平房，再往外便是大片水田。
吴国梁早带着人等在路边。
他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白衬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见车停下，赶紧抱着地图迎上来。
“高省长，沈先生，开发区目前规划了十二平方公里。”
“东边靠近国道，往北七公里是货运站。主干道已经通了，供电线路月底可以架设完成。”
沈浪没有听完介绍便往前走。
皮鞋踩进路边的红土，鞋边立刻沾上一层泥。
吴国梁想提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行人顶着太阳，沿规划路走了半个多小时。
沈浪连续看了三块地，又问了地下水位、雨季排涝和货运站装卸能力。
开发区的干部起初还以为这位海外老板只是来走个过场，听到后面，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很多问题，他们自己都没仔细摸过。
“电子厂放在东区。”
沈浪停在一片荒地前，用手中的图纸指向北面。
“这里距离国道近，货运方便。厂区后面给我预留二百亩，前期不一定全用，后面扩建不能受影响。”
吴国梁马上记下。
“食品厂放在南边，和电子厂拉开距离。食品生产对水源和卫生要求高，排污管网必须单独设计。”
“酒店不放开发区。”
沈浪又在地图上点了点。
“我看过饶市地图，胜利路往东靠近江边，那片位置更好。”
周明远接过话。
“那里原来有一片旧仓库，旁边还有市运输公司留下的车场。地方够大，就是拆迁和道路改造要花些钱。”
“钱不是问题。”
沈浪合上地图。
“酒店按照四星标准建设，二十层以上。建成以后，我要让外地客商进入饶市，第一眼便看见它。”
吴国梁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眼下饶市最高的建筑，也不过十二层。
二十层以上的四星级酒店立在江边，确实能成为整个饶城的招牌。
高建民看向东区的荒地。
“沈先生，酒店和食品厂都好理解。这个电子厂，具体准备生产什么？”
“光刻机。”
三个字落下，身后几名省里干部全停住了脚。
省电子工业部门的负责人陈广林往前迈了一步。
“沈先生说的是半导体制造用的光刻设备？”
“对。”
沈浪接过秘书递来的矿泉水。
一瓶进口矿泉水在友谊商店要卖四五块，抵得上普通人一天饭钱。他拧开瓶盖，只喝了一口。
“第一期先建精密加工车间、光学实验室和整机装配线，同时从海外引进检测设备，组建研发团队。”
“首批设备以接触式和投影式光刻设备为基础，随后再做步进式光刻机。”
陈广林听得呼吸发沉。
国内眼下也有单位研究光刻设备，可精密光学、控制系统、光源和工作台，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先进设备想从海外整机进口，不光价格高，出口许可更是层层设卡。
许多东西不是拿着美元就能买到。
“技术团队呢？”
陈广林追问。
“盛海集团会从海外调人。”
沈浪把水瓶交给身边工作人员。
“国内的光学、机械、自动控制人才，我也要。只要有真本事，工资按照海外项目标准发。”
“第一阶段目标不是追最先进的制程，而是先把能稳定使用的设备造出来。产品能进厂，能连续运转，能替代一部分进口货，才算迈出第一步。”
高建民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翻开项目书，目光落在电子项目后续投资一栏。
那里写着一个数字。
五亿美元。
三千万美元只是试水。
真正的大头，全压在光刻设备和半导体产业上。
“沈先生，这条路不好走。”
高建民合上计划书。
“实验室、外汇、进口仪器、人才调动，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路好走，轮不到我来。”
沈浪看着脚下尚未平整的土地。
“西江省要是愿意一起干，我就把研发中心放在这里。第一笔三千万美元，七天内到账。”
“后续资金，只看项目进度，不设上限。”
高建民当场伸出手。
“省里支持。”
“用地、外汇额度、设备进口手续，我们派专人协调。需要联系高校和研究单位，由省里出面。”
“只有一条，项目不能只挂个牌子。”
沈浪握住他的手。
“一年之内，我让第一台样机进实验室。”
高建民手上加了力。
“那省里就陪盛海集团干这一年！”
看完电子厂用地，一行人又去了南区。
食品厂选在靠近水源、方便接入公路的位置。
说起具体产品，沈浪只给了两个字。
“方便面。”
吴国梁有些没听明白。
“就是火车上卖的那种袋装面？”
“对。”
眼下国内方便面市场刚起势，一包普通袋装面卖六毛到八毛，碗装面更贵。
绿皮火车、长途汽车站、学校和工厂，处处都是市场。
沈浪定下的目标很直接。
先做一款售价八毛的袋装面，再做一款一块五的碗装面。口味以红烧牛肉、香辣和排骨为主，面粉、食用油和部分调料尽量在西江省采购。
当天中午，一行人回到市政府。
会议室里的华生牌电风扇开到最大，长桌上摆着冰镇汽水和切开的西瓜。
沈浪刚坐下，周明远便让人送来一摞文件。
“沈先生，三处用地可以同步办理手续。”
“接下来就是三通一平、厂房建设和酒店设计。市里准备组织工程招标，省建工、市一建，还有几家本地企业都想参加。”
周明远顿了顿。
“这批工程涉及的资金不少，沈先生对招标有什么意见？”
沈浪翻开企业名单。
十几家公司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拿起派克钢笔，在纸上重重画下一条线。
“公开招标，分项审查。”
“谁托关系，谁送礼，谁就先出局。”
“还有，所有投标企业先查银行负债、工程记录和商业信誉。”
沈浪把名单推回桌子中央。
“盛海集团的钱可以让人赚。”
“但想拿我的项目，先把手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