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国书院里,夫子独自站在廊下。
他仰头看了半晌,才伸手捋胡子。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叫人看得心里不踏实。
“昊天、女娲传人,还有邪骨和七世怨侣……”夫子低声念着,念到一半停住了,“又冒出个身上带异香的女子。事情怎么全挤到一块儿来了?”
书院里没人答他。夫子也没指望有人答,只把目光从星上移开,又数了一遍唐国、南越、景国和荒渊。
“冥王之子也算上。”他揉了揉额角,“找昊天已经够费劲,偏又添出这么多乱子。唉,真不让人省心。”
远处的动静,这时已经到了红河村。
七世怨侣刚刚出世,阴月皇朝和玄心正宗便争了起来。人马来回冲撞,双方都不肯先退。玄心正宗打定主意,要把那个孩子带走;阴月皇朝也咬紧了牙,不愿把七世怨侣交出去。
这场争斗没有照着任何一方的盘算收场。阴月皇朝死伤极重,六道圣君也没能活下来。玄心正宗同样没放过孩子,仍一路追赶,半点喘息的空隙都不给。
红河村外,司马三娘把孩子护在身后。燕赤霞站在她旁边,衣衫沾了尘土,脸色沉得厉害。金光则拦住他们的去路,手里握着祖师密令。
“燕赤霞,司马三娘。”金光把密令往前一递,“祖师有令。七世怨侣必须除掉。”
司马三娘低头看了一眼襁褓,抬手拦住他:“他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你真下得去手?”
“如今还跟我说这个?”金光语气发冷,“玄心正宗担的是什么事,你们不清楚?天魔冲七煞一到,世间便要遭殃。现在不杀,难道等着灾祸落下来?”
燕赤霞一步没让:“孩子还没做过恶。你拿一纸密令,就要我杀他?”
“除魔卫道,不是请客喝茶!”金光盯着他,“心软到这个地步,你还当什么宗主?”
司马三娘立刻回嘴:“你把杀一个婴儿说得这么轻巧,还敢说自己是在除魔?”
金光没理她,只盯着燕赤霞:“七世怨侣若能引来天魔,你担得起后果吗?”
“七世姻缘也能与七世怨侣相抗。”司马三娘没有退开,“你不肯查清楚,只想着先杀人,这不是谨慎,是入魔了。”
“够了!”金光斥道,“你们想违抗祖师密令?”
争执没有让孩子落到他手里。燕赤霞和司马三娘护着那名婴儿,不肯动手,也不肯照金光的话做。追杀却没停,玄心正宗的人仍在逼近。
这场争夺之所以一开始就失了先机,与诸葛青天脱不了关系。他早把阴月皇朝的计划递给了玄心正宗。消息送到之后,魔宫的布置被人摸清,六道圣君也死在这场祸事里。
蓝魔没有料到,自己维护诸葛青天,会把事情推到这一步。她和阴月原本亲近得像亲姐妹,如今却隔着六道之死,也隔着阴月失去的孩子。
阴月腹中的胎儿意外流掉。丈夫刚死,孩子又没了,她连好好哭一场的工夫都没有。追兵仍在外面,怀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她带走。
她把两个婴儿抱稳,咬住牙转身离开。一路上,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旁边的人想开口,她只说了一句:“别管我,先把孩子送走。”
抱着她的那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正一脸茫然。
林七夜动不了,只能睁着眼听风声从耳边掠过。他心里直打鼓:自己这是重生了?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婴儿?
前世的他生活在蓝星灵气复苏之后,本来只是个普通人。后来他得了一件宝物,却被一个女人暗算,命也丢了。醒来竟到了这里,他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抱着他的女人,看来该是这一世的母亲。她正在逃命,速度快得惊人。林七夜试着动了动手脚,结果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叹气。
“我这两辈子,怎么一回比一回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好瞪着眼睛看着前方。
女人带着孩子穿过玄阴魔门,进入魔宫。她没有把他们送去寻常居所,而是直奔幻波池深处。那里摆着两具魔身,周围没有旁人说话,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
她把手伸向林七夜。那一瞬间,他只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开,头痛得眼前发黑。没等他弄清缘由,意识便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地方已经变了。
守在屋里的丫鬟见他醒来,赶紧扬声喊:“皇后,圣子醒啦!”
圣子?林七夜听见这个称呼,脑子里又冒出一串问号。他前世当了普通人,这一世难不成真捡了个了不得的身份?
丫鬟把他抱到阴月皇后身边。阴月皇后没像先前那样精力充足,脸色白得厉害,身上还冒出一截截枝条。她的手背上也缠着枝枝杈杈,整个人虚弱得站不稳。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像是要笑,又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圣君,你总算有后了。”她轻声说。
林七夜没哭,只睁着圆眼看她。阴月皇后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似乎也觉得这个孩子安静得过头。
屋子另一头忽然响起哭声。另一个丫鬟赶忙抱起女婴,一边拍背,一边哄她别哭。抱着林七夜的丫鬟瞧瞧这边,又瞧瞧那边,小声提醒:“皇后,圣子还没名字呢。”
阴月皇后沉默了一下,才把几个名字念了出来:“云,一夕,不二,三世,四相,五劫,六道。”
她看着手里的男婴,终于定下了最后两个字:“就叫七夜。”
女婴还在哭。阴月皇后转头看过去,目光停了片刻。
“她叫聂小倩。”
林七夜听着这两个名字,越听越糊涂。七世怨侣又是什么?人真的可以一世接着一世轮回吗?他前世的蓝星可没有聂小倩这个人,他自然也没法把眼前的一切对上号。
他把“七世怨侣”听成了“七世怨女”,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实际上,他并非魔。那时玄心正宗认为,七世怨侣若不除掉,便会给人间带来灾祸。宁母生下林七夜后,玄心正宗就想杀了他。
阴月皇朝抢走的则是女婴聂小倩。七世怨侣会在爱恨中纠缠,求而不得;等到天魔冲七煞那天,怨侣入魔,魔气便会侵染人间。阴月皇朝盼着借此一统三界,人间也会被魔气变成魔界。
阴月皇后此时还不知道怀里的男婴究竟是不是那个孩子。她去抢人的时候,确实遇上了两个男婴。本想都带回来,可玄心正宗逼得太紧,她只能舍下另一个,把七夜和聂小倩带走。
她只能盼着七夜就是七世怨侣中的一人。至于被丢下的那个男婴,她认定多半会死在玄心正宗手里。那些人总把自己挂在嘴边的正道说得好听,真动起手来,却照样能做出残忍事,还说什么除魔卫道不必讲手段。
阴月想起蓝魔,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蓝魔爱上人类,为了诸葛青天把什么都丢在一旁;偏偏诸葛青天又是玄心正宗的人。若不是他们两个,阴月皇朝也不会输成这样。
“蓝魔……”她咬着这名字,声音发紧,“我要她付出代价。她别想再和我的儿子团聚。”
屋外传来通报:“镜无缘求见!”
“让他进来。”
镜无缘走进屋时,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阴月皇后看见盒子,马上问:“邪骨找到了?”
“找到了。”镜无缘把盒子放到桌上,“在景国一个叫澹台烬的皇子身上挖出来的。”
他打开盒盖。盒中那块暗褐色晶石散出魔气,屋里的人都安静了片刻。阴月皇后凑近看了一眼,低声道:“魔气够纯。”
邪骨是远古魔神留下的东西。万年前,十二神与魔神交战,魔神虽已陨落,邪骨却没有毁掉。拿到它,就能号令三界妖魔。鬼王宗、魔宗、七杀殿,连鬼帝也得听令。
阴月皇后没有伸手去拿,先看向镜无缘:“你确定这是真邪骨?我们经不起再赌一次。”
镜无缘怔了一下:“我亲自找回来的,当然是真的。”
“我不是要跟你争这个。”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阴月皇朝已经折损太多。六道死了,魔宫四贤也没了。你妹妹蓝魔立下的‘功劳’,比月魔那回带来的损失还大。”
镜无缘脸色发白,膝盖一弯,跪在她面前。
阴月皇后仍盯着他:“人魔真的能共存吗?诸葛青天是玄心正宗的卧底,是你把他带进来的。你当他是知己,他却把我们的人和计划送给了玄心正宗。”
镜无缘低头,半天说不出话。那些事确实是他做的。他以为自己交到了一个懂得人魔共存的人,没想到那人另有身份,还和蓝魔走到了一起。
“我会杀了蓝魔,也会杀诸葛青天。”他终于开口。
“我不要听你发誓。”阴月皇后打断他,“我要看到结果。”
镜无缘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从今天起,玄阴魔门封闭。”阴月皇后的话一句比一句冷,“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进去,杀无赦。”
“是。”镜无缘应下,捧着空盒离开了。
他一直想找出人魔共存的路,也曾以为诸葛青天和自己想法相近。如今他把玄心正宗的卧底带进魔宫,还让妹妹蓝魔陷得更深,六道圣君和魔宫四贤也因此丧命。
镜无缘走在门外,心里只剩下愧疚。他对自己说,一定要亲手杀了蓝魔,也要把圣君的剑找回来。可这些话没人听见,更不能把死去的人换回来。
屋里只剩阴月皇后和两个孩子。她望着盒里的邪骨,眼泪落下来,很快又抬手擦掉。
“圣君,我不会让阴月皇朝就这么倒下。”
六道圣君已经死了。他留下的心愿,她还要接着做。
阴月皇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七夜,手掌一抬,邪骨便落进她手里。她收紧手指,盯着孩子说道:“七夜,你记牢,杀你父亲的人是燕赤霞。”
她停了一下,接着告诉他:“你要一统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