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前海胡同深处一座四合院的西厢房里。
镜子里那张脸,让杨凯愣在原地。
炸毛卷发?
喇叭裤腿扫过布鞋面?
洗得发软的白衬衫?
架在鼻梁上的蛤蟆镜还反着光?
——活脱脱一个八零年街口最扎眼的潮人!
他转头瞥见床上那台红漆斑驳的收音机,又扫了眼桌上罩着蓝布套的黑白电视机,喉结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重生了。
真回来了。
一八九零年,十八岁。
记忆像闸门轰然掀开。
这一年,爷爷还在九巨头之下稳坐第一把交椅;
杨家门楣未斜,根基未松;
而他自己,却是帝都圈子里出了名的“胡同混世魔王”——
天天骑着二八大杠满城疯跑,溜冰场里摔破三副护膝,厂甸庙会赢光糖画摊子,正经事?没干过几件。
世家子弟背地里提他,摇头叹气的多,点头夸赞的少。
说难听点,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父母眼下正在南方挂职,家里空荡荡的。
他踱到墙边,手指抹过老挂历泛黄的纸页:
一八九零年,八月六日。
“老天爷既然肯把这碗冷饭再端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却沉:“那就从头拾掇自己。”
目光掠过屋内搪瓷缸、竹壳暖瓶、木框玻璃窗——全是八十年代的筋骨与呼吸。
心里五味翻腾:有旧梦重燃的烫,有前路未卜的颤,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在院里绕了一圈,确认没人,抬脚出门。
兜里揣着一百零三块钱。
搁这会儿,够买辆新凤凰自行车外加两身的确良套装。
万元户都还没捂热“富户”俩字呢,他倒先成了家里的活宝。
受宠?真不是没缘由。
老爷子膝下两子一女:父亲是长子,只生了他一个;
叔叔成家早,姑姑嫁得也早,两人孩子都比他大上五六岁;
如今叔叔家儿子进了体委,姑姑家闺女在外贸局当骨干——
他呢?正蹲在什刹海边啃冰棍,算盘珠子都不会拨。
所以,全家捧着他,未必是偏爱,更像一种无声的宽宥:
反正指望不上,不如让他快活些。
上辈子,果真如此。
这辈子?账,得另算。
刚踏出垂花门,就见巷口槐树下蹲着个剃头匠,竹凳、铜盆、磨刀布条齐整。
杨凯上前,笑得坦荡:“大爷,推个寸头,多少钱?”
老头抬眼打量他一身行头,眼皮一跳:“两毛。”
心下嘀咕:这打扮跟电影明星似的,咋不奔理发馆,偏来寻我这老掉牙的剃刀?
可钱是硬的,手是稳的,他麻利铺好围布,咔嚓一声,剪刀开了刃。
杨凯望着墙上那面裂了细纹的镜子,看银亮剃刀贴着耳根游走。
——从头开始。
不过半刻钟,镜中人已换了一副模样:
寸头利落,额头开阔,下颌线绷出少年该有的劲儿。
他摘下蛤蟆镜,镜中映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
“给您。”
递过两枚硬币,他转身晃进什刹海胡同。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琢磨一件事:现在干点啥?
忽地,眼角一跳——
路边青砖院墙根下,一只青花瓷罐歪斜着晒太阳;
谁家窗台上,摆着紫檀雕云纹的笔筒,里头插着几支秃了毛的旧毛笔;
隔壁院门虚掩,灶膛边堆着半截乌沉沉的老料,劈得齐整,正等着塞进炉膛烧火……
这儿是帝都啊。
祖辈住过王府、当过京官、跑过买卖的人家,随手搁在犄角旮旯的,都是能压箱底的物件。
可眼下,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穿件新衣裳能乐三天,谁稀罕这些蒙灰的老骨头?
杨凯却看得心口发紧,脚底发飘。
“糟蹋!”
“真糟蹋!”
一路走,一路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
紫檀当柴?花瓶垫桌脚?康熙款的碗盛剩菜?
他猛地停步,喉结一滚,咬定一句:
“先收破烂。”
——收别人眼里的废品,攒自己手里的金山。
没钱?
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姑姑。
杨茹。
帝都百货大楼背后那位雷厉风行的女掌柜。
不多时,他站在了“京华百货”门口。
玻璃门擦得透亮,门楣上“京华”二字烫金未褪。
“杨少!”
“杨少来啦!”
“杨少您慢走!”
柜台后、货架旁、楼梯口,七八个姑娘小伙齐刷刷扬起笑脸。
谁不知道?这百货楼,是杨少姑姑的命根子。
“我姑姑在不在?”
话出口,干脆利落。
“在楼上办公室!”
“谢了。”
他点头致意,抬腿往里走。
身后霎时静了一瞬。
“哎?我没听岔吧?杨少说‘谢了’?”
“他……跟人道谢?”
“以前不都是下巴一抬,连招呼都懒得应?”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兴许……真遇上啥喜事了?”
杨凯听着,只微微抿唇。
原来自己那副吊儿郎当的皮相,早刻进旁人骨头缝里了。
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停在办公室门前,叩了两下。
“进来。”
清亮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脆劲儿。
他推门而入。
窗边立着一位中年妇人,墨绿旗袍配珍珠扣,鬓角一丝不乱,正低头翻着账本。
眉眼如刀裁,气度似松立。
“小凯?”
杨凯一踏进门槛,杨茹手里的搪瓷杯顿在半空,茶水晃出两滴,落在她手背上。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挑起眉毛,嘴角一翘,话里带着三分笑、七分讶。
以前这小子来,门框都得抖三抖——踹开的,不是推开的。
“咳……姑姑,真有正事!”
他挠了挠后颈,脸上没半点嬉皮相,眼神直愣愣地钉在她脸上。
“又缺钱?”她眼皮一掀,嗓音压低了点,“上回塞你兜里的还没捂热乎呢。”
嘴上呛着,手却早伸进抽屉底,抽出一沓整整齐齐的票子,边角还微微卷了毛。
她是杨凯的姑姑,疼他比疼自己还上心。
杨凯喉头一紧,没接钱,只盯着那叠纸币发怔。
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把——又暖,又涩。
前世那些年,他可真够混账的。等杨家塌了半边天,才想起来低头,晚了,全晚了。
“姑姑,我想干点自己的营生。”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营生?”
杨茹一愣,手里钞票差点滑落。
早些年,杨家老爷子亲自挑过几本《货殖列传》搁他书桌上,连会计先生都请进门教过三个月。
结果呢?他拿算盘珠子当弹珠打,账本背面画满飞鸟走兽。
如今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她眼底倏地亮起一点光。
“明儿就来店里!我手把手教你!”
她笑开了,眼角细纹都舒展着。
“不,我不跟您学。”
杨凯摇头,干脆利落。
这百货铺子一年挣二十来万,在旁人眼里是金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口温吞的老井。
他盯上的,是另一条道——快、狠、准,专捡别人当垃圾扔的宝贝。
“那你打算干啥?”
她眉头拧起来,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
“收破烂。”
他耸肩,顺手捂住耳朵。
“啥?!”
杨茹“腾”地站起,椅子腿刮得水泥地吱呀一声响,嗓子陡然拔高,像绷断的琴弦。
“收破烂!”他重复,声音稳得很。
“小凯!咱们杨家祖上三代穿长衫坐轿子,街坊见面喊一声‘杨老爷’!你扛个麻袋满胡同吆喝?谁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