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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04 18:00:17

帝都。

前海胡同深处一座四合院的西厢房里。

镜子里那张脸,让杨凯愣在原地。

炸毛卷发?

喇叭裤腿扫过布鞋面?

洗得发软的白衬衫?

架在鼻梁上的蛤蟆镜还反着光?

——活脱脱一个八零年街口最扎眼的潮人!

他转头瞥见床上那台红漆斑驳的收音机,又扫了眼桌上罩着蓝布套的黑白电视机,喉结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重生了。

真回来了。

一八九零年,十八岁。

记忆像闸门轰然掀开。

这一年,爷爷还在九巨头之下稳坐第一把交椅;

杨家门楣未斜,根基未松;

而他自己,却是帝都圈子里出了名的“胡同混世魔王”——

天天骑着二八大杠满城疯跑,溜冰场里摔破三副护膝,厂甸庙会赢光糖画摊子,正经事?没干过几件。

世家子弟背地里提他,摇头叹气的多,点头夸赞的少。

说难听点,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父母眼下正在南方挂职,家里空荡荡的。

他踱到墙边,手指抹过老挂历泛黄的纸页:

一八九零年,八月六日。

“老天爷既然肯把这碗冷饭再端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却沉:“那就从头拾掇自己。”

目光掠过屋内搪瓷缸、竹壳暖瓶、木框玻璃窗——全是八十年代的筋骨与呼吸。

心里五味翻腾:有旧梦重燃的烫,有前路未卜的颤,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在院里绕了一圈,确认没人,抬脚出门。

兜里揣着一百零三块钱。

搁这会儿,够买辆新凤凰自行车外加两身的确良套装。

万元户都还没捂热“富户”俩字呢,他倒先成了家里的活宝。

受宠?真不是没缘由。

老爷子膝下两子一女:父亲是长子,只生了他一个;

叔叔成家早,姑姑嫁得也早,两人孩子都比他大上五六岁;

如今叔叔家儿子进了体委,姑姑家闺女在外贸局当骨干——

他呢?正蹲在什刹海边啃冰棍,算盘珠子都不会拨。

所以,全家捧着他,未必是偏爱,更像一种无声的宽宥:

反正指望不上,不如让他快活些。

上辈子,果真如此。

这辈子?账,得另算。

刚踏出垂花门,就见巷口槐树下蹲着个剃头匠,竹凳、铜盆、磨刀布条齐整。

杨凯上前,笑得坦荡:“大爷,推个寸头,多少钱?”

老头抬眼打量他一身行头,眼皮一跳:“两毛。”

心下嘀咕:这打扮跟电影明星似的,咋不奔理发馆,偏来寻我这老掉牙的剃刀?

可钱是硬的,手是稳的,他麻利铺好围布,咔嚓一声,剪刀开了刃。

杨凯望着墙上那面裂了细纹的镜子,看银亮剃刀贴着耳根游走。

——从头开始。

不过半刻钟,镜中人已换了一副模样:

寸头利落,额头开阔,下颌线绷出少年该有的劲儿。

他摘下蛤蟆镜,镜中映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

“给您。”

递过两枚硬币,他转身晃进什刹海胡同。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琢磨一件事:现在干点啥?

忽地,眼角一跳——

路边青砖院墙根下,一只青花瓷罐歪斜着晒太阳;

谁家窗台上,摆着紫檀雕云纹的笔筒,里头插着几支秃了毛的旧毛笔;

隔壁院门虚掩,灶膛边堆着半截乌沉沉的老料,劈得齐整,正等着塞进炉膛烧火……

这儿是帝都啊。

祖辈住过王府、当过京官、跑过买卖的人家,随手搁在犄角旮旯的,都是能压箱底的物件。

可眼下,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穿件新衣裳能乐三天,谁稀罕这些蒙灰的老骨头?

杨凯却看得心口发紧,脚底发飘。

“糟蹋!”

“真糟蹋!”

一路走,一路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

紫檀当柴?花瓶垫桌脚?康熙款的碗盛剩菜?

他猛地停步,喉结一滚,咬定一句:

“先收破烂。”

——收别人眼里的废品,攒自己手里的金山。

没钱?

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姑姑。

杨茹。

帝都百货大楼背后那位雷厉风行的女掌柜。

不多时,他站在了“京华百货”门口。

玻璃门擦得透亮,门楣上“京华”二字烫金未褪。

“杨少!”

“杨少来啦!”

“杨少您慢走!”

柜台后、货架旁、楼梯口,七八个姑娘小伙齐刷刷扬起笑脸。

谁不知道?这百货楼,是杨少姑姑的命根子。

“我姑姑在不在?”

话出口,干脆利落。

“在楼上办公室!”

“谢了。”

他点头致意,抬腿往里走。

身后霎时静了一瞬。

“哎?我没听岔吧?杨少说‘谢了’?”

“他……跟人道谢?”

“以前不都是下巴一抬,连招呼都懒得应?”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兴许……真遇上啥喜事了?”

杨凯听着,只微微抿唇。

原来自己那副吊儿郎当的皮相,早刻进旁人骨头缝里了。

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停在办公室门前,叩了两下。

“进来。”

清亮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脆劲儿。

他推门而入。

窗边立着一位中年妇人,墨绿旗袍配珍珠扣,鬓角一丝不乱,正低头翻着账本。

眉眼如刀裁,气度似松立。

“小凯?”

杨凯一踏进门槛,杨茹手里的搪瓷杯顿在半空,茶水晃出两滴,落在她手背上。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挑起眉毛,嘴角一翘,话里带着三分笑、七分讶。

以前这小子来,门框都得抖三抖——踹开的,不是推开的。

“咳……姑姑,真有正事!”

他挠了挠后颈,脸上没半点嬉皮相,眼神直愣愣地钉在她脸上。

“又缺钱?”她眼皮一掀,嗓音压低了点,“上回塞你兜里的还没捂热乎呢。”

嘴上呛着,手却早伸进抽屉底,抽出一沓整整齐齐的票子,边角还微微卷了毛。

她是杨凯的姑姑,疼他比疼自己还上心。

杨凯喉头一紧,没接钱,只盯着那叠纸币发怔。

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把——又暖,又涩。

前世那些年,他可真够混账的。等杨家塌了半边天,才想起来低头,晚了,全晚了。

“姑姑,我想干点自己的营生。”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营生?”

杨茹一愣,手里钞票差点滑落。

早些年,杨家老爷子亲自挑过几本《货殖列传》搁他书桌上,连会计先生都请进门教过三个月。

结果呢?他拿算盘珠子当弹珠打,账本背面画满飞鸟走兽。

如今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她眼底倏地亮起一点光。

“明儿就来店里!我手把手教你!”

她笑开了,眼角细纹都舒展着。

“不,我不跟您学。”

杨凯摇头,干脆利落。

这百货铺子一年挣二十来万,在旁人眼里是金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口温吞的老井。

他盯上的,是另一条道——快、狠、准,专捡别人当垃圾扔的宝贝。

“那你打算干啥?”

她眉头拧起来,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

“收破烂。”

他耸肩,顺手捂住耳朵。

“啥?!”

杨茹“腾”地站起,椅子腿刮得水泥地吱呀一声响,嗓子陡然拔高,像绷断的琴弦。

“收破烂!”他重复,声音稳得很。

“小凯!咱们杨家祖上三代穿长衫坐轿子,街坊见面喊一声‘杨老爷’!你扛个麻袋满胡同吆喝?谁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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