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语调缓下来,却更沉:“姑姑不是拦你,是怕你摔得疼。”
果然。
杨凯心底苦笑,早料到这一遭。
可这回,他铁了心。
“姑姑,我认真的。”
他往前半步,目光灼灼:“一万块,借我。年底若翻不了本,往后我听你们安排,绝不二话。”
杨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噗”地笑出声。
“行!”
她拉开抽屉最底层,哗啦倒出一厚摞钞票,十元一张,码得齐整,边角都没折。
她敢押这一注,不是瞎赌。
杨凯这孩子,浑是浑,但骨头硬——十三岁那年寒冬腊月,赌输了,真跳进什刹海冰窟窿里游了三百米,捞上来时嘴唇乌紫,躺炕上喘了俩月才缓过气。
“谢姑姑,记住了。”
他一把抓起钱,转身就走,背影利落得像甩掉一身旧棉袄。
“小兔崽子!”
她望着门帘晃动,长长吁了口气。
值。一万块,换他回头,值。
念头刚落,她已抄起电话听筒,拨了两个号——一个给老爷子,一个给杨凯爹妈。
这事,得叫全家人都知道。
杨凯可不是光说不练。
揣着钱,他直奔银行,开户、兑零钱,动作麻利得像赶集。
接着拐进胡同深处,花二百块一年,租下一座灰砖四合院。
房东瞅见是他,眼皮都不抬:“成!钥匙拿去!”
这年头,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出头,谁碰上个肯掏二百租破院子的主儿,还敢讨价还价?
再说了,这小子是杨家嫡孙,惹不起。
忙活到天擦黑,他扫出三间空屋,铺上褥子,倒头就睡。
第二天鸡刚叫,他提笔蘸墨,在一块旧木板上写了八个大字:
收破烂:花瓶碟子老物件,一毛到十块,当场现钱!
用得着请人掌眼?
根本不用。
前世他啃烂的不是酒肉,是潘家园的地砖;磨薄的不是鞋底,是古玩摊前的青石阶。
家道败落那几年,他蹲在地摊边,靠眼力吃饭,靠手指摸包浆,靠鼻子闻土腥味。
牌匾往院门口一挂,立马招来一群小萝卜头。
穷人家的孩子,哪见过现钱?
几分钱能买糖豆,五分钱能换玻璃球,一块钱能让他们在胡同口威风半天。
天刚亮,院门口就挤满了人——喂猪的搪瓷盆、养花的粗陶罐、奶奶压箱底的铜镜、爷爷留下的旧怀表,全被小手抱来了。
“慢着!盆子得刷干净,瓶子得冲透亮!不然——不收!”
一上午下来,屋里堆得快没落脚地。
他蹲在门槛上数货,咧嘴直乐。
“这钱,也太好拾了吧?”
他喃喃自语,自己都觉着玄乎。
一百块没花完,收了三百多件——件件带款识、有包浆、藏年份。
什刹海一带的小孩,全认得他院门口那块木牌,跑得比卖冰棍的还勤。
到了下午,连大人也踱过来了。
只要东西真、品相好,他照收不误。
寻常老货给三五块,精巧的给十块,遇上清中期的粉彩碗、民国的银烟盒,他眼都不眨,直接甩出五十、一百。
消息像野火燎原。
不到三天,整条胡同都在传:“杨家那个混世魔王,改行收破烂了——给钱痛快,眼光贼毒!”
“什刹海出了个愣头青,专收废铜烂铁,人憨手阔,趁早拎东西来换钱!”
才七天工夫,杨凯租下的几间屋子就塞了半满。
他却眼皮都不抬一下,照收不误。
收!
收!
收!
满打满算三十天,他一共收进一万三千多件货。
兜里钞票哗哗流走,眨眼只剩零头。
也正因如此,他在什刹海扎了根,顺带搅动了半个帝都的闲话圈。
如今奔他这儿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密,脚印踩得青砖都发亮。
个个背着麻袋、拎着木箱、扛着旧柜子,风风火火往里赶。
这年头,真没几个人把老物件当回事儿!
杨凯反倒成了帝都圈子里的活招牌——不是美名,是笑谈。
谁不知道?杨家那个头号混世魔王,又整出新活计了。
不装斯文了,改蹲胡同口收破烂!
背地里,早有人给他起了诨号:“破烂阎王”!
帝都,杨家老宅。
这天,杨老爷子和老太太竟双双在家,茶还没沏热。
杨茹一早便踩着碎步冲进门,鬓角还沾着露水。
“爸!您真由着他这么瞎折腾?外头都管他叫‘破烂阎王’了!”
她盯着老爷子,眉心拧着,嘴角却绷不住一丝苦笑,眼里全是焦灼。
“难得看他盯住一件事不撒手,随他疯去。”
“再说,他答应你了——年前若没翻本,就跟你学生意经!”
老爷子慢悠悠搁下紫砂盏,瓷底磕在托盘上,叮一声脆响。
“老头子,你真不管?你不是最忌讳丢这份脸吗?”
老太太端着瓜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管?怎么管?小凯那驴脾气,你掰得动?”
“由他撞南墙去吧。”
“反正到时他自个儿低头,照约定办事就是。”
他长叹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像卸了半副骨头。
明摆着,连家里人也当他是胡闹。
可更叫人挠头的是——他收这些锈铁烂木头,到底图个啥?
不光他们糊涂,满帝都上下,没一个想明白的。
至今没见谁跟风,连影子都没一个。
只因大伙心里门儿清:这些玩意儿,既不能烧火,又不能垫桌脚。
偏偏,便宜全让杨凯捡尽了。
当然,也不是真一个识货的都没有。
晌午刚过,几个穿灰褂子、拎布包的中年人寻上门来。
东西一撂,钱一收,转身就走。
转眼间,杨凯手里的货堆涨到两万六千多件。
四合院里屋屋塞满,连天井都搭起三层木架,码得密不透风。
望着几人消失在胡同拐角,杨凯指尖捻着一枚铜钱,轻轻一弹。
“眼光倒是准,可惜只盯着三厘利,短视得很。”
他摇头低语,忽地一怔——
怪不得近两天货少得可怜,原是这几人暗中截流,掐着脖子供!
不过,眼下已无紧要。
破烂收尽,银子见底,该掀锅了。
他朝街口招了招手,唤来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耳语几句,小姑娘蹬蹬跑远。
中午饭碗刚撤,杨老爷子三人全僵在堂屋里。
警卫员立得笔直:“首长,有个小孩传话——‘请杨爷爷派几个靠谱的,去帮杨凯哥哥看院子!越实在越好!’”
老爷子听完,愣了三秒,噗嗤笑出声。
“随他闹腾吧。”
他揉揉太阳穴,拨通一个老号码。
杨凯没等多久,六条汉子就到了门口,肩宽腰直,目光沉稳。
他挨个验过身份,又细细交代了守夜、防潮、禁烟三条规矩,转身便走。
接着,他换了身素净衣裳,下午两点准时回到四合院。
三名记者被他领进门,只拍他斜倚门框的侧影,再扫一圈院中堆叠如山的老物件,卷起胶片就走。
当晚,帝都各家饭桌上,筷子停了,电视声静了。
央视晚间新闻突兀插播一条短讯:
“近日,帝都出现一位‘破烂阎王’,大量收购民间旧物。他表示,这些物件‘另有玄机’……本台记者实地探访——”
老爷子看完,茶盏盖“啪”地扣在案上,震得茶叶跳起来。
“这臭小子!真要气秃我脑袋!”
他拍着八仙桌,额头青筋微跳,却终究没起身。
事已至此,拦不住,骂不醒,只能认。
果不其然,第二天起,各府门里传出的绰号,一个比一个扎耳:
“杨混世!”
“败家祖宗!”
“杨二愣!”
“破烂魔怔!”
“杨癫子!”
“人傻钱厚杨大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