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凯听了,只一笑,随手把纸条揉成团,弹进铜炉。
如今他真是闲得骨头酥。
每天日头一高,就搬张紫檀太师椅,坐四合院门口晒脊梁。
手边紫砂壶咕嘟冒泡,茶汤酽得发亮。
别说,如今这“土财主”做派,还真不含糊——
壶是清中期真品,茶几是整块金丝楠阴沉料,椅子是拆了老祠堂的紫檀供案改制,掌心里摩挲的血玉扳指,灯光下一照,红得透心。
那么,他究竟图什么?
钓饵罢了。
愿者上钩的那种。
连请记者来拍,也是为了撒网。
连等三天,水面纹丝不动,他也不急,只眯眼数飞过的麻雀。
可事实偏不哄人。
这天午后,一辆挂香江牌照的桑塔纳缓缓停在青砖墙根。
车门一开,下来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手里拎一只磨毛边的黑皮包。
“您好,请问……您是杨先生?”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普通话生硬,像刚学会咬字。
“你会讲粤语?那太好了!”
杨凯咧嘴一笑,声音清亮。
前世倒腾古董,跑遍大半个中国,南腔北调听多了,粤语自然不在话下。
“哎哟,这下可算踏实了!”
中年男人长舒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我姓王,叫王百万——听说你收了一堆老物件,我出双倍价钱全盘接手,行不行?”
他目光刚落定在杨凯身上,便再也挪不开:桌角那把紫砂壶泛着温润包浆,茶几木纹里金丝游走如活物,那张紫檀老爷椅的扶手已被岁月磨得油亮发暗。
“王老板,您这是逗我玩呢?”
杨凯斜睨他一眼,嘴角一挑。
“啥意思?”
王百万眉头一皱,喉结微动,心口像被掐住似的发紧。
本想蒙混过关,顺手捡个漏……
可眼前这小子,眼神亮得扎人,怕是早把家底看穿了!
他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试探:“顾景舟的壶、清代金丝楠茶几、乾隆年间的紫檀太师椅——您开两万块?怕是连壶盖都买不回来吧?”
“两万多件东西?您当是收废纸呢?”
他身子微微前倾,笑意浮在脸上,眼底却没半分松动。
“咳……原来杨先生也是懂行的!”
王百万干笑两声,指尖悄悄搓了搓裤缝。
心里直叹可惜。
“这样,这三样,我给您个实在价——”
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一百万。”
“这把壶,我留着沏茶。”
杨凯眨眨眼,眉梢轻扬。
“成交!”
王百万咬牙点头。
“您这价压得也太狠了,我几乎没赚头。”
话音未落,他又补了一句。
“今天东西您先搬走,明天带钱来,我还有更好的。”
杨凯把血玉往桌上一搁,语气轻松。
“成!”
王百万眼睛一亮,笑得见牙不见眼。
掏出支票本,刷刷填好,双手递过去。
“给我两天时间,您先别跟别人谈,行吗?”
他盯着杨凯,神情郑重。
“没问题。”
杨凯耸耸肩,漫不经心。
其实他只打算出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藏品。
要的,不过是一笔能转身就用的活钱。
剩下两万多件?放着养着,等它自己长肉不香吗?
更何况,里头藏着多少压箱底的好货——光是明代以前的瓷器、宋元字画、清宫旧藏,就够人咂摸半天。
紫砂壶留下,王百万抱着太师椅、血玉和茶几出了门。
其余东西,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敢——
得先找几个信得过的行家掌掌眼,再掂量水有多深。
这三样,不过是试水的石头。
他叫上两个伙计,陪杨凯跑了一趟银行,支票当场入账。
回程路上,四合院那边又聚上了:杨凯带着俩人,跟先前约好的四个人一道,继续围着院子转悠、敲墙、掀地砖。
会不会反水?会不会顺手摸点啥?
杨凯压根没想过。
那四人里,有两个是老爷子当年贴身跟了十五年的老部下儿子。
他推开院门时,杨老爷子正端着搪瓷缸子吹热气,老太太坐在藤椅里捻佛珠,杨茹靠在影壁边抱臂而立。
三人抬眼望过来,神色各异,像打翻了五味瓶。
“爷爷!奶奶!姑姑!我回来啦!”
杨凯嗓门敞亮,抬手就招呼。
“小凯,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跟姑姑合伙做生意!”
杨茹眼皮一掀,语气又急又硬。
“姑,怕是要让您白忙活一趟了。”
杨凯耸耸肩,笑得人畜无害。
“嗯?”
三人齐刷刷盯住他,眉头拧成疙瘩。
“别急,话还没说完呢——”
他啪地翻开存折,红绸封皮一抖,露出里面崭新烫金的数字。
三人定睛一看,当场僵住。
一百万。
那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直直烫进脑子。
杨家三年苦熬,百货店流水加利润,拢共才八十三万出头。
这数字,在帝都已是凤毛麟角。
小凯哪来的?
“爷爷,您还记得我最近在收‘破烂’?”
杨凯摊开手,反问。
“你该不会真说……这钱是卖破烂挣的?”
杨茹猛地抬头,嘴唇微颤,瞳孔都缩紧了。
“姑姑,您真神了!”
他轻笑一声,“卖给一个香江商人,三件,一百万。”
三人彻底愣住,像被点了穴道。
这语气,怎么听着跟说“买菜花了十块钱”似的?
如今万元户还被人喊“老板”,一百万?那是能上报纸头版的主儿!
“其实啊,我收的不是破烂,是古董。”
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上一句:“随便拎一件出来,少说几万起。”
三人脑中嗡的一声,脚下发虚。
风里站不住,心口堵得慌。
这小子到底收了多少?
那些堆在库房里的“破铜烂铁”,加起来值多少?
“等等!小凯,那些……真值钱?”
杨茹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发干。
“香江、东南亚,拍卖行天天拍,我听人讲的。”
“再说——不值钱,人家肯掏一百万买三样?”
杨凯耸耸肩,笑容平静。
三人互相对视,谁也没开口。
空气沉得能听见心跳。
他们一时半会儿,真嚼不动这话里的分量。
实际上,不止他们。
杨凯在银行存进一百万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
听说?是靠收破烂挣来的?
起初没人信,可没过几天,街头巷尾的闲话就变了调子——
有人翻出旧账,说杨凯前阵子在潘家园、琉璃厂、南锣鼓巷转悠,专挑老宅院里被当废铁卖的铜炉、蒙尘的瓷片、卷边的旧画轴;
还有人拍着大腿直叹气:“那青花罐子我亲手擦过灰,当时还嫌沉手,随手扔进了废品堆!”
一时间,那些曾当面笑他“收破烂的愣头青”的人,脸烧得发烫,连抬头看人都不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上三天。
眨眼工夫,杨凯从帝都饭桌上的笑话,成了茶馆酒肆里压低声音议论的传奇。
毕竟,眼下帝都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里,真金白银揣着百万的,就他一个!
独一份!
杨凯和爷爷、二叔、三伯围坐堂屋聊了大半个下午,三人脸上才慢慢褪去惊愕,眼神里重新浮起温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