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你发什么愣呢!”
“赶紧把这字据签了,隔壁马家屯的王老五还在外头雪地里等着抱人呢!”
“那死丫头烧得跟火炭似的,留家里也是个死,换五十块钱回来给向东娶媳妇,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尖锐刺耳的叫骂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李向阳的耳膜。
他猛地睁开双眼,浓郁的旱烟味混合着酸菜炖粉条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映入眼帘的,是贴着大红窗花的木格窗户,还有那口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黑铁锅。
这不是他晚年冻死前住的那个漏风桥洞!
这是1976年大年三十的晚上,吉省长白山脚下,靠山屯的老李家堂屋!
李向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却充满力量的双手,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膛。
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二十四岁这一年的除夕夜!
“向阳,你救救念念,救救咱们的念念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喊,瞬间把李向阳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只见堂屋的泥地上,他那容貌清丽的知青妻子苏晚晴,正被三弟李向东死死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苏晚晴单薄的旧棉袄领口被扯破了,露出一截冻得青紫的锁骨,乌黑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而在东屋炕沿边,继母王翠花正用一条破麻袋,粗暴地裹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
小女孩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妈妈……冷,念念好冷……”
那微弱如小猫般的呼唤,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向阳的心尖上。
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脑海。
上一世,就是在这个除夕夜,他因为愚孝和懦弱,被继母王翠花和父亲李老根的三言两语哄骗。
他不仅逼着妻子苏晚晴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公社小学代课名额让给了三弟李向东,还眼睁睁看着王翠花把高烧不退的女儿念念丢进了阴冷的柴房。
结果大年初一早上,念念就烧成了肺炎,硬生生冻死在了柴火堆上!
苏晚晴在除夕夜失去了女儿,又被夺走了唯一的希望,在大年初二那天跳进了村头砸开的冰窟窿里,尸骨无存!
而他自己呢?
为了这个所谓的家,当牛做马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挖参三十多年,挣来的钱全填了李向东这个无底洞。
等到他老了,被黑瞎子拍断了腰骨,李向东一家却嫌他是个累赘,大雪天把他撵出了家门,活活冻死在桥洞底下!
想到这里,李向阳的双眼瞬间充血,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咆哮。
“你们都给我住手!”
李向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正在数钱的李向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撇了撇嘴,露出一脸讥诮。
“大哥,你瞪着个牛眼乱喊乱叫啥呢?”
“苏晚晴这个臭老九的闺女,成分不好,能去公社当老师那是做梦!”
“把名额让给我,再去王老五那领五十块钱彩礼,开春我就能把会计家的闺女娶进门了!”
“你是个当大哥的,不为老李家传宗接代着想,还想护着这个赔钱货不成?”
李向东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脏兮兮的棉鞋,重重地踩在苏晚晴冻红的手背上,甚至还得意地碾了碾。
“啊!”
苏晚晴痛呼一声,眼泪成串地砸在泥地上,却依然拼命往前爬,想去抓王翠花怀里的孩子。
“把念念还给我!你们这群强盗,畜生!”
王翠花嫌恶地一脚踢开苏晚晴伸过来的手,嘴里吐出一口瓜子皮。
“呸!什么强盗,老娘这是给这死丫头找条活路!”
“王老五虽然瘸了条腿,今年四十有八,可人家家里有存粮啊,抱过去当童养媳正好冲喜!”
“老二媳妇,去把大门打开,让王老五进来抱人!”
坐在一旁嗑瓜子的二嫂张桂芬立刻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拍拍屁股就要往外走。
“好嘞娘,王老五那五十块钱可得先放您屋里,别让某些外姓人给摸了去!”
听着这群吸血鬼你一言我一语地决定着自己妻女的生死,李向阳胸口的那股戾气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没有废话半句,直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抄起了八仙桌上那个灌满了滚烫开水的红双喜铁皮暖水瓶!
“去你妈的传宗接代!”
李向阳暴喝一声,手臂肌肉高高隆起,抡圆了铁皮暖水瓶,照着李向东的脑袋就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玻璃内胆碎裂的声音,在堂屋里炸开。
滚烫的开水夹杂着碎玻璃碴子,瞬间泼了李向东满头满脸!
“嗷——!我的脸!烫死我了!”
李向东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砸得头破血流,捂着烫出大水泡的脸庞,杀猪般地在地上翻滚哀嚎起来。
堂屋里原本热闹算计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正准备去开门的二嫂张桂芬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翠花更是瞪大了三角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大儿子。
“李向阳!你疯了!你敢拿开水瓶砸你亲弟弟!”
李向阳根本不理会王翠花的尖叫,他大步跨过在地上打滚的李向东,一脚踹在李向东的后腰上,将他踢飞到了墙角。
紧接着,他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住苏晚晴颤抖的双肩,将她从冰冷的泥地上扶了起来。
“晚晴,对不起,是我混蛋,我来晚了。”
李向阳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羊皮坎肩,紧紧裹在苏晚晴单薄的身上,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眸子里,全是错愕与茫然。
以前的李向阳,只要王翠花一瞪眼,就会缩着脖子让她忍让,今天这是怎么了?
“向阳,念念……念念还在她手里!”
苏晚晴一把抓住李向阳的胳膊,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放心,有我在,天王老子也带不走咱闺女。”
李向阳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炕沿边的王翠花。
前世三十多年在深山老林里和野猪、黑瞎子搏命攒下来的凶悍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王翠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麻袋,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想干啥?我是你娘!你敢动我一下,天打雷劈!”
李向阳冷笑一声,顺手从灶膛里抽出一根还带着火星子的桦木烧火棍,一步跨上炕沿。
他左手一把掐住王翠花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炕墙上,右手抡起烧火棍,直接抵在了王翠花的咽喉处!
滚烫的木炭头距离王翠花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烤得她皮肤生疼,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把孩子放下,不然我现在就捅穿你的喉咙!”
李向阳的声音冷得像长白山顶的万年寒冰,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咳咳……松手!疯子,你个小畜生真敢杀娘啊!”
王翠花吓得魂飞魄散,双手瞬间松劲,裤裆里一阵温热,竟然直接吓得漏了尿。
李向阳眼疾手快,左手一松,顺势将裹在破麻袋里的念念稳稳地捞进怀里。
他扯掉那脏兮兮的麻袋,用自己的棉袄前襟把滚烫的小家伙包住,动作轻柔地交到了苏晚晴的怀里。
“抱着闺女,站我身后去。”
苏晚晴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眼泪掉在念念的小脸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里屋的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一直躲在屋里装聋作哑的父亲李老根,端着一杆铜锅旱烟袋,黑着脸走了出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你打伤亲弟弟,拿火棍逼你后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
李老根重重地拿烟袋锅子敲着门框,试图用长辈的威严把李向阳重新压服。
“还有你那个婆娘,不就是让她把代课名额让给向东吗?向东好歹是高中生,去公社当老师那是给老李家争光!”
“至于那个丫头片子,烧成那样也没钱抓药,送给王老五换五十块钱怎么了?你们两口子年轻,明儿个再生个带把的不就完了!”
听着这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歪理,李向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个看似老实巴交、实则自私透顶的亲爹给pua了一辈子!
“争光?给你们老李家争光,凭什么用我媳妇的前途,用我闺女的命去换?”
李向阳往前踏出一步,手里的烧火棍直接砸在八仙桌上,把桌上的几盘年菜震得飞溅起来。
“李老根,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这代课名额是晚晴凭本事考上的,谁也别想抢!”
“我闺女念念更是我的心头肉,门外那个王老五要是敢进这个院子半步,老子连他的另一条好腿也给打断!”
“既然你们容不下我们一家三口,那这日子也别过了,现在就分家,断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