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断亲？！”
听到这四个字，堂屋里的李家众人全都愣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在这七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分家虽然常见，但把“断亲”挂在嘴边，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大事。
更何况，在王翠花和李老根眼里，李向阳就是家里最好用的一头老黄牛！
靠山屯几十户人家，就属李向阳力气最大、干活最猛，一年到头不仅能在生产队挣满三百六十个满工分，农闲时进山还能套点野兔山鸡回来贴补家用。
要是让这头老黄牛分出去单过，以后家里谁去挣满工分？谁去山里砍柴挑水养活一大家子？
一直瘫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二哥李向华，这时候也急忙爬了起来，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打圆场。
“大哥，你这是干啥呀，大过年的说这些丧气话！”
“娘和三弟也是急糊涂了，念念是咱老李家的骨肉，咋能真卖呢，就是吓唬吓唬弟妹的！”
“你快把火棍放下，给爹和娘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咱一家人还得热热闹闹吃年夜饭呢！”
二嫂张桂芬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闪烁地帮腔。
“就是啊大哥，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你要是敢闹分家断亲，明天大队长刘长贵就能让人把你捆起来开批斗会！”
看着老二两口子一唱一和的虚伪嘴脸，李向阳冷笑连连。
这夫妻俩也不是什么好鸟，平时干活奸懒馋滑，一到分粮食吃肉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前世念念死后，就是张桂芬第一个冲进西屋，把苏晚晴留下的两件毛衣和嫁妆箱子抢了个精光！
“吃年夜饭？你们身上披着人皮，干的却是连山里野狼都不如的畜生事，这饭我怕吃了烂肠子！”
李向阳眼神如刀，直接扫向脸色铁青的李老根。
“李老根，别拿大队长来压我，更别跟我扯什么孝道！”
“从我十九岁跟晚晴结婚到现在，整整五年，我和晚晴在生产队挣的工分，哪一年不是被你直接从会计那儿领走的？”
“五年下来，光是工分折合的粮食和分红，少说也有六百块钱！”
“还有晚晴当初下乡时，公社发的两百块钱知青安置费，还有她沪市娘家每年寄过来的汇款单和布票，全都被王翠花以大公无私的名义收走了吧？”
李向阳每算一笔账，声音就拔高一分，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我们两口子吃的是酸菜帮子、苞米面糊糊，住的是四处漏风的西厢房，连念念发高烧想跟王翠花要五毛钱去赤脚医生那买片安乃近，她都骂我们是讨债鬼！”
“转头她却拿着我和晚晴的血汗钱，给李向东买上海牌手表，买的确良衬衫，现在还想卖了我闺女给他凑彩礼！”
“这他妈叫一家人？你们这是趴在我们一家三口身上喝血吃肉！”
苏晚晴抱着怀里滚烫的女儿，听着丈夫字字泣血的控诉，积攒了五年的委屈瞬间决堤。
“向阳说得对！这个家，我们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要么现在分家断亲，要么我现在就抱着念念去公社妇联，去革委会告你们虐待军烈属后代、买卖人口！”
苏晚晴虽然平时性子温婉，但涉及到女儿的生死，这位江南女知青骨子里的刚烈也彻底爆发了出来。
李老根被揭穿了老底，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把旱烟袋在桌子上敲得砰砰作响。
“胡说八道！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哪有什么你的我的，肉烂在锅里都是老李家的！”
“想分家断亲，门儿都没有！只要我李老根还喘气，你就得老老实实在家里干活养老！”
“向华，去把院门插上，把这疯子的手脚给我捆起来，饿他三天看他还敢不敢造反！”
李向华答应一声，抄起墙角的麻绳就要往前冲。
李向阳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烧火棍闪电般挥出，“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抽在了李向华的手腕上。
“啊！我的手断了！”
李向华杀猪般地惨叫一声，麻绳掉在地上，手腕瞬间肿起老高。
李向阳丢掉烧火棍，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慢条斯理地划着了一根，看着跳跃的火苗，幽幽地开口。
“李老根，王翠花，你们真以为拿捏住我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上个月腊月十五半夜，李向东跟大队会计家的二小子，趁着看守粮仓的老孙头喝醉了，用麻袋偷摸往外运了两百斤黄豆和一百斤白面，拉到县城黑市去换钱的事儿？”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地上捂着脸哭嚎的李向东，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王翠花更是浑身一僵，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神里全是惊恐。
“你……你胡咧咧啥！我们向东可没干过那种事！”
李向阳吹灭手里的火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件事，是他前世几年后听李向东喝醉酒自己吹嘘出来的，连藏赃款的瓦罐埋在后院枣树底下他都一清二楚！
“有没有干过，明天一早我去公社派出所报个案，让公安同志来咱家后院枣树底下挖一挖那个装钱的咸菜坛子，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偷盗生产队战备集体粮食，这罪名加上投机倒把，足够让你们的宝贝小儿子去大西北劳改农场蹲上十年八年了！”
“至于什么公社代课老师，什么娶会计家的闺女，你们就留着在梦里想吧！”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王翠花和李老根炸得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枣树底下的咸菜坛子！
那是王翠花半夜三更亲手埋下去的，连李老根都不知道具体位置，李向阳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向东吓得屁滚尿流，连脸上的烫伤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王翠花的大腿。
“娘！不能让他去报案啊！我不想去蹲劳改农场，我不想去大西北啊！”
“快跟他分家！跟他断亲！把这个瘟神赶出去啊娘！”
王翠花此刻肠子都悔青了，看着眼神冰冷如恶鬼般的李向阳，她彻底意识到，这个大儿子已经完全失控了。
要是真把李向阳逼急了去报案，她下半辈子的指望李向东可就彻底毁了！
“分！现在就分！断亲就断亲！”
王翠花咬碎了一口黄牙，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推开李老根，尖声叫道。
“他爹，快去拿红纸写断亲书！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一家给我撵出去！”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是你李向阳主动要求断亲的，老李家的一针一线、一粒粮食你都别想带走，给我净身出户！”
“从今往后，你就是死在外头被野狼啃光了骨头，也跟我们老李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王翠花打得一手好算盘。
现在是大年三十的半夜，外头刮着白毛风，气温零下三十多度，还下着鹅毛大雪。
把李向阳一家三口净身出户撵出去，没吃没喝没地方住，那个烧成火炭的死丫头肯定熬不过今晚！
到时候李向阳走投无路，还得像条狗一样爬回来跪下求她！
李老根见大势已去，又怕小儿子真去坐牢，只能铁青着脸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写春联剩下的红纸和毛笔。
“写就写！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逆子！”
李向阳看着这群自以为得计的蠢货，主动接过毛笔，口述着内容，盯着李老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断亲文书。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自1976年除夕夜起，李向阳一家三口与李老根夫妇正式断绝一切亲属关系，李向阳净身出户，日后李老根夫妇生老病死、养老送终，以及李家一切债务祸福，皆与李向阳再无瓜葛！
“拿印泥来，按手印！”
李向阳没有找印泥，直接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在两份断亲书上重重地按下了鲜红的血手印。
随后，他眼神冰冷地盯着李老根和王翠花，逼着两人也用红纸印泥按下了手印。
吹干了字据上的墨迹，李向阳将其中一份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好，好得很！”
“从这一刻起，这断亲书就生效了，咱们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王翠花抓起桌上另一份断亲书，得意忘形地指着大门吼道。
“生效了还不赶紧滚！这是我们老李家的房子，多待一秒钟我都要收你的房钱！”
“赶紧带着你那个臭老九婆娘和短命鬼丫头，滚去雪地里喝西北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