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包厢里塞了三十来号人,倒也不显拥挤,就是闹哄哄的吵得脑仁疼。
呛人的烟草味、浓烈的酒精味、还有女人们身上甜腻的香水味混杂在一块儿,再加上头顶晃来晃去的七彩灯光,照得满屋子金碧辉煌,晃得人眼晕。
霍砚辞向来不喜欢这种乌烟瘴气的应酬场面。
他独自霸占了真皮沙发的一角,两条修长的长腿随意交叠着,指间夹着一根烟慢条斯理地抽着。他没过去跟周牧那帮狐朋狗友一块儿起哄玩闹,但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声色犬马的社交场,俊脸上看不出半点局促或不自在。
时不时就有公子哥儿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套近乎,一口一个“霍总”叫得毕恭毕敬。
霍砚辞也只是略微颔首示意,骨子里的矜贵与傲气藏都藏不住。敬酒的人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而他面前茶几上的酒杯却连动都没动过一下,偏偏满屋子的人也没一个敢挑理的。
温以微就乖乖巧巧地坐在他身边。
一开始她还端着架子挺直腰板坐着,后来实在坐累了,身体便顺着本能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歪,软绵绵地靠在了霍砚辞宽阔的肩膀上。
这一靠不要紧,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尤其是刚才还在不远处跟人谈笑风生的秦昭,猛地扭头射过来的那道眼神,跟刚才在西餐厅里那副端庄从容的名媛做派简直判若两人!
秦昭这会儿心里能痛快才怪了。
霍砚辞这男人骨子里有多骄傲、多洁身自好,整个圈子谁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他纵容过一个女人像块没骨头的软肉似地往他身上挂了?
偏偏靠着他的那个女人还一副理所当然、毫无自觉的蠢样子,把人人敬畏的霍大少爷当成普通男朋友一样随便使唤!
最让秦昭呕血的是,这温以微除了那张勾人的脸蛋之外,简直一无是处,家世背景更是连提鞋都不配。
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到底哪一点配得上霍砚辞?霍砚辞究竟看上她什么了?!
甚至为了这么个玩意儿,霍砚辞前两天居然还敢当面拒绝霍、秦两家的联姻!
难不成她秦昭堂堂名门千金,还会输给这么个庸俗不堪的灰姑娘?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秦昭虽然打心底里厌恶温以微,但到底端着大小姐的架子,并没有真把她当成平起平坐的对手。毕竟霍家那道高不可攀的门槛,温以微这种货色这辈子都别想迈进去!
反观温以微这边,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快活。
她窝在男主怀里,美滋滋地感受着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嫉妒视线,仇恨值拉得满满当当。觉得光靠着还不够劲儿,她眼珠子一转,干脆伸出小手,把霍砚辞放在膝上的大掌握进手里把玩了起来。
不得不说,霍砚辞这双手长得真是极品。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唯独掌心虎口处横着一层薄薄的硬茧,摩挲起来带感极了。
温以微低下头,拉着他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捏着玩,直到把男人惹得没了脾气,反手一把将她作乱的小手死死攥进掌心里,低声斥了一句:“别闹。”
温以微不仅不怕,反而顺势往他肩膀上蹭了蹭,仰起小脸冲他甜甜一笑:“嘿嘿。”
不远处的秦昭哪怕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温以微只是个跳梁小丑、绝对笑不到最后”,可眼睁睁看着两人这副打情骂俏的亲昵模样,后槽牙还是差点咬碎了!
她黑着脸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身边围着的几个富家女立马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啧,这个温以微还真有两把刷子啊,居然能攀上霍总这棵参天大树,还敢把霍总当普通跟班一样使唤!”
“可不是嘛,你们看霍总那眼神,跟普通热恋里的小情侣有什么两样?我看霍总这回八成是动真格的了,前两天我还听家里人说,霍总为了护着这女的,差点跟霍老太爷当场拍桌子翻脸呢!”
“咳!”秦昭重重地冷咳了一声。
旁边几个嚼舌根的女生吓得一个激灵,立马死死闭上了嘴。
“霍砚辞的私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妄议了?”秦昭冷着脸呵斥道。
这几个女生的家世背景跟霍、秦两家差着十万八千里,平时全靠捧着秦昭混圈子,哪敢跟她顶嘴。其中带头说话的那个,还是周牧最近刚换的新女伴。
几个人尴尬地面面相觑,立刻极其有眼色地调转枪口,顺着秦昭的心意哄了起来:“昭昭姐你别生气,我们就是看不惯那个温以微嘛!你看她那样儿,没骨头似的黏在霍总身上,活脱脱一个小狐狸精!”
“就是就是!什么档次啊就敢跟霍总坐一块儿,给咱们昭昭姐提鞋都不配!”
紧接着,有个打扮妖艳的女生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凑过来提议:“哎,要不咱们待会儿找个由头,把那个温以微叫过来一块儿玩两把?到时候咱们……”
那个“玩”字咬得意味深长,里头藏着什么龌龊心思,在座的人心知肚明。
秦昭心头微动。
她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既没点头答应,却也没出声阻拦。
她秦昭自诩身份高贵,自然不屑于亲自下场去跟一个灰姑娘撕扯,平白掉了自己的身价。但若是底下有人急着替她出头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她当然乐见其成!
另一边,沙发上的温以微正兴奋得两眼放光。
她脑子里这会儿已经一口气排练出了七八个不同版本的捉奸吃醋大戏,由于构思得太过投入,脸上那点跃跃欲试的小表情根本藏不住,全落在了身旁男人的眼里。
霍砚辞垂眸瞥了她一眼,指腹摩挲着她嫩滑的手背:“捡到钱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温以微眨巴着眼睛,张嘴就是满分甜言蜜语:“只要能跟砚辞待在一起,我每分每秒都高兴呀!”
霍砚辞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她手心里画着圈:“乖,最多待到十点,十点前我准时送你回学校宿舍。”
温以微笑容一僵:“……啊?这么早就要走啊?”
她戏还没演完呢,十点怎么够用!
霍砚辞眸光微敛,似笑非笑地端详了她好几秒,眼神意味深长:“怎么,看上这儿了,不想回去?”
温以微求生欲极强地狂摇头:“……想!特别想回宿舍学习!”
“嗯,那就好。”
眼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以微知道自己绝对不能一整晚都这么死死黏在霍砚辞身边。毕竟有这尊大佛在旁边镇着,恶毒女配和炮灰们哪有机会上来找她的茬呀?
于是,她赶紧找了个去洗手间补妆的借口,名正言顺地从霍砚辞身边溜了出来。
到了外头,她还特意在洗手间里磨磨蹭蹭地耗了老半天,生怕给秦昭留的独处时间不够长,或者外头的炮灰们抓不到她落单的机会。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她这才哼着小曲儿,慢吞吞地往包厢方向晃悠。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迈进走廊拐角,后脚就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恰巧”迎面走了过来。
一个个脸上挂着热情洋溢、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老远就冲她招手:
“哎呀,这不是温以微妹妹吗!我们早就听周少他们提起过你啦,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天呐,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百倍呢!”
“就是说呀,刚才在包厢里看你跟霍总在一块儿,简直甜死个人了!妹妹快跟姐姐们说说,你们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呀?”
几个女人不由分说地一左一右围了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跟多年未见的闺蜜似的夹着她往回走,嘴里更是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个没完,从最新款的包包聊到美容院做脸,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温以微脸上挂着乖巧无害的傻白甜微笑,眼角余光却精准无比地瞥见,左边那个涂着红指甲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往她脚底下伸出了一只高跟鞋!
温以微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有没有搞错啊!居然想在厕所大门口绊倒她?!
这群跑龙套的小炮灰,抢戏倒是挺积极,可能不能稍微讲究一点基本法啊!
她温以微好歹也是堂堂女一号,怎么能容许自己在洗手间门口这种有味道的地方摔个狗吃屎?这会所的洗手间修得再金碧辉煌,那也是个上厕所的地方,简直严重拉低她这位女主的档次!
但凡这帮人能忍一忍,等再往前走个十来步到了包厢门口再伸脚,她绝对二话不说顺势华丽倒地,再配合地演一出楚楚可怜的受气包大戏。
可偏偏选在厕所门口这个尴尬的位置,她是真没法配合演出啊!
想到这儿,温以微眼疾脚快,非但没往前面扑,反而抬起脚,带着十成十的力道,狠狠一脚直接踩在了那女人伸出来的脚背上!
权当是给这群不专业的群演提个醒:麻烦换个风水好点的地方再下黑手,谢谢!
“啊——!”
那女人猝不及防,杀猪般地惨叫了一声,整条腿瞬间软了下去,身子猛地一歪,差点当场一头栽倒在地毯上!
“可可!你怎么了?没事吧?”旁边几个同伙压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还一脸茫然无辜地伸手去扶她。
叫可可的女人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十根脚趾头跟断了似的钻心地疼。可一抬头,对上温以微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无辜与关切的大眼睛,她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咬着牙摇了摇头:“没、没事……刚才不小心崴了一下。”
温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群演还算懂事。
只可惜,接下来的这一路,风平浪静得让人大失所望。
温以微特意放慢脚步等啊等,从走廊头走到走廊尾,愣是再也没等到第二只伸出来的脚。
她不禁在心里深刻反省起来,难不成是刚才那一脚踩得太狠,直接把这群弱鸡炮灰给吓破胆了?
唉,看来想当好一朵合格的虐文小白花,平时必须得表现得柔柔弱弱、逆来顺受才行,跟长相软不软萌还真没多大关系。
温以微一边痛心疾首地总结着自己的失误,一边推门回到了包厢。
刚一抬眼,就瞧见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上,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秦昭!
包厢里的音乐声依旧震耳欲聋,根本听不清那边在聊什么,只看见秦昭紧挨着霍砚辞坐着,完全没注意到她推门进来,正仰着脸冲男人笑得一脸温柔婉约。
不得不说,隔着大半个包厢望过去,这对豪门金童玉女坐在一块儿的画面,还真是赏心悦目、般配得紧。
温以微眼睛一亮,立马迈开步子朝沙发那边走了过去。
几乎在她进门的瞬间,霍砚辞就已经抬起了头。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男人那双深邃冷冽的黑眸依旧亮得惊人,哪怕一句话不说,通身强大的气场也能轻易压住满屋子的喧嚣。
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在走廊里踩人那一脚的现世报来得太快,温以微正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呢,明明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她的小腿肚子居然毫无预兆地猛抽了一下筋!
钻心的酸麻感袭来,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接往下栽去!
电光火石间,沙发上的男人已经长身而起,一条有力的长臂稳稳当当地伸过来一捞,直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揽进了怀里!
周围原本热闹的说话声,在这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以微死死抓着霍砚辞胸前的衬衫衣襟,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属于秦昭身上的高档女士香水味,心里顿时委屈得想骂娘!
老天爷是不是存心跟她过不去啊?怎么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没有一件能跟她排练好的剧本对上号的?!
该摔的时候不摔,不该摔的时候偏偏平地抽筋,她气得鼓起腮帮子,索性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霍砚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姑娘,直接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沙发旁坐下,将人稳稳放在了自己腿上:“怎么回事?高跟鞋崴着脚了?”
旁边的周牧端着酒杯晃悠过来,啧啧称奇:“哟,这是看咱们霍总跟美女聊天,故意演上苦肉计装小可怜了?”
不远处的秦昭死死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低垂着眼帘,拼命掩去眼底翻涌的嫉恨与不甘。
别人或许没看清,但她刚才离得最近,温以微腿软往下栽的那一瞬间,霍砚辞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紧张,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崴脚,是小腿抽筋了。”温以微窝在男人怀里,蔫头耷脑地小声嘟囔。
霍砚辞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大掌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这么傻?老实坐好,我给你揉揉。”
温以微绝望地闭上了眼。
大哥,现在是修罗场啊,你这时候能不能别对我这么温柔体贴!
好在,她这份抓狂的失落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眼瞅着时间快到十点,霍砚辞准备起身带她离开时,憋了一整晚的秦昭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主动上前拦住两人,说有几句要紧话想跟霍砚辞单独谈谈。
温以微简直想给秦昭鼓掌,当即无比大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你们慢慢聊,我就在这儿乖乖等着!
结果霍砚辞和秦昭前脚刚走出包厢大门,温以微后脚就蹑手蹑脚地“恰巧”溜达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秦昭是彻底没了耐心。
她爱慕了霍砚辞这么多年,自认比谁都了解这个男人的薄情与冷血,原本以为温以微不过是他闲暇时的一个玩物,根本动摇不了两家联姻的大局。可今晚霍砚辞当众对那女人的百般呵护,简直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她的脸上,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去?!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呼呼灌进走廊,带着几分凉意。
霍砚辞站在窗前,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神色冷淡到了极点:“秦小姐,该说的话我前两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婚姻大事,家里的长辈做不了主,希望你不要再有任何不必要的误会。”
秦昭死死盯着他冷硬的侧脸,沉默了许久。
看清男人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后,她忽然凄然一笑:“我明白了,今晚在包厢里,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过砚辞,你也应该明白一件事,就算你不选我,你跟里面那个女人,也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将来!”
霍砚辞眉头紧蹙,眸光彻底冷了下来:“秦小姐,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请自重。”
“请自重”三个字,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秦昭胸口。
霍砚辞却连多看她一眼都欠奉,抬手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话已至此,我先走了,以后这种事不必再找我。”
说完,他转身便走。
看着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秦昭心口疼得直抽搐,越想越是不甘心!她堂堂秦家大小姐,凭什么要输给那么一个哪哪儿都不如她的贱人?!
嫉恨冲昏了头脑,趁着霍砚辞还没走远,秦昭猛地咬牙追了上去,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从背后死死抱住了男人劲瘦的腰身!
“霍砚辞!我对你是认真的!”
她把脸紧紧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哽咽却无比执拗:“我真的是认真的!”
霍砚辞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毫不留情地伸出手,一把扣住腰间那双女人的手腕准备扯开,结果刚一抬头,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温以微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站在他对面。
他甚至完全不知道,这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下一秒,就见小姑娘浑身一颤,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质问:
“你们俩背着我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