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良是从后墙翻出去的。
墙根下丢了一根绳子,打的是活结,不像是仓促间能系出来的。
看守的两个家丁被人用迷药放倒,靠在墙角打鼾,怎么推都醒不过来。
爹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查!给我查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天亮之前,消息传回来。
城门守卫说,半夜有一辆马车出了南门,车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裹着斗篷,看不清脸。
赶车的人出示的路引,是顾家的。
爹把路引的消息报给了曾祖父。
曾祖父沉默了很久。
"顾家的路引。韩氏这是明着告诉咱们,人是她救走的。"
"她就不怕咱们拿这个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曾祖父反问。
"吕良人跑了,口供没有,银票只能证明他收了钱,证明不了谁给的。路引是顾家下人办的,韩氏可以说不知情,也可以说是下人自作主张。"
"你拿什么去告她?"
爹哑了。
"何况。"
曾祖父的手指敲着扶手。
"吕良活着跑了,对韩氏来说是好事。但对我们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太爷此话怎讲?"
"他跑了,说明他心虚。他心虚,说明背后确实有人。满京城的人都不傻,昨日诊脉的结果已经传开了,蘅丫头的清白保住了。但退婚的事,顾家不会收回。"
"那姐姐怎么办?"
这话是我说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口,奶娘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爹和曾祖父都看向我。
我攥着门框,仰着头。
"姐姐没做坏事,为什么不能嫁人了?"
曾祖父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被他抱到膝盖上。
"筠丫头,姐姐当然能嫁人。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她嫁得好。"
我想了想。
"是那个韩氏?"
曾祖父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我的头,对爹说。
"钱庄那边的消息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爹的表情很复杂。
"那三百两银子,是十二天前存进去的。存钱的人用的是假名,但钱庄掌柜记得那人的样貌。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戴不俗,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镯子。"
曾祖父的手指停了。
"翠玉镯子。"
"韩氏去年寿辰,顾衡送了她一对翠玉镯,京城不少人都见过。"
"是她身边的人。"
爹点头。
"但只凭一只镯子,还是不够。"
"够不够的,先记着。"
曾祖父把我放下来。
"韩氏以为吕良跑了,这条线就断了。她会松一口气,然后做下一步。"
"下一步?"
"退婚只是第一刀。蘅丫头的名声虽然保住了,但流言这种东西,三分真七分假,越传越离谱。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上门退掉别的亲事,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有人疏远沈家。"
曾祖父看着窗外。
"韩氏要的不是毁掉蘅丫头一个人。她要的是让沈家在京城抬不起头。"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不是等着。"
曾祖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爹。
"让蘅丫头收拾收拾,下个月送她去她外祖家住一阵。京城这趟水,暂时别让她蹚了。"
"还有筠丫头。"
我正要跑出去找姐姐,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住了脚。
"从明天起,给她请个先生,该读书了。"
"她才四岁。"
"四岁够了。"
曾祖父看着我,目光和昨天在堂上不一样。
"这丫头心里有数,嘴上敢说。这种孩子,要么早早教好,要么迟早被人盯上。"
当天傍晚,姐姐来我房里。
她蹲下来,抱了我很久。
"筠儿,多亏了你。"
她的声音哑哑的。
"姐姐要走了,去外祖家住一阵。你在家要听话,别惹爹娘生气。"
我搂着她的脖子,问了一句。
"姐姐还会回来吗?"
"会的。"
她松开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很长时间里,最后一次看到她笑。
三天后,姐姐离开了京城。
同一天,京城里开始传一个新的消息。
沈家大小姐之所以被退婚,不是因为什么喜脉,而是因为她在闺中行为不检,沈家捂不住了,才编了个太医诊错的借口来遮羞。
消息传得又快又广,像是有人在背后推。
爹砸了一只茶碗。
曾祖父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