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学校的音乐教室落成那天，我在捐赠墙上找到了老板儿子的名字。
他是项目设计人。
我是那批劣质隔音门的验收人。
验收单上的签名是描的，只有最后一笔描错了。
我把照片递给老板。他说，孩子刚回国，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作品。
后来，学校要拆掉一百二十樘门。
老板连夜赶来，让我再签一次。
这回，纸上写着他儿子的名字。
第一章
捐赠仪式还没开始，校长先请我们听了一段二胡。
拉琴的小姑娘大概十岁，穿着学校发的红马甲。她把琴架上膝盖，刚拉出第一个音，我就听见门外有人问，矿泉水放哪儿。
问话的人离门起码三米。
这间教室的第一樘样门是我盯着做的。送去检测前，车间老魏隔着门扯嗓子骂了我一通，我在另一边只听见他拿手拍门。
我起身，去摸眼前这樘门的下沿。
手指一伸，碰到了外头的地砖。
“程哥，干嘛呢？”
邵一航拿着两杯咖啡过来，把其中一杯塞给我。
他是老板邵广林的独子，回公司七个月。头三个月说倒时差，后四个月负责品牌。品牌部原先有三个姑娘，他调走了两个，余下那个每天给他剪短视频。
我指了指门底。
“升降密封条呢？”
“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懂啊。”他笑着拿手机拍了张教室全景，“我爸说今天别聊工作。”
我顺着他拍照的方向看过去。
墙上嵌着一块铜牌，刻着项目参与人的名字。承建单位是澜川声学，项目设计一栏写着邵一航。
他拍完，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
“这字也太小了。早知道让他们把我名字往上挪挪。”
我把咖啡搁在窗台上，问他现场是哪天验收的。
“上礼拜吧。你家里有事，请假那几天。”
上个星期，我妈住院换关节。她进手术室之前，拿手机给我转了四百块钱，备注是让你同事自己吃饭。
我在家族群里讲笑话，说同事天天来问我妈好点没有，她真以为他们惦记她。其实电话里问得最多的是，程经理，你哪天能回来签单？
我发消息给驻场的小尤，让他把交付文件发我一份。
他隔了好一阵才回。
“哥，你看到以后先别生气。”
验收单末页写着我的名字，程砚。章盖在名字右边，留出了宽宽绰绰的一片空白，够那三个字舒展筋骨。
我签自己的姓有个毛病，禾木旁的最后一笔朝里钩。刚进厂时质检表格窄，笔画收不住就会跑进隔壁栏，写久了改不过来。
纸上那个程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找到邵广林。他正在走廊尽头试捐赠仪式上要念的稿子，见我过来，先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我。
“你给看看，一航念这段能不能显得亲切点？”
我把验收单翻给他看。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小程，几个字而已。公司里连你签字都得等，那你请个假，全厂就别发货了？”
我说：“我的名字在上面。门是谁验的？”
他把稿子抽回去，叠了两下。
“你放心，真有什么事，我给你兜。”
七年前我爸去世，也是他到殡仪馆，陪我坐到四点。那时我以为，世上有些话，他说了就作数。
走廊那头在喊嘉宾就位。他拍拍我的肩。
“对了，一航那篇设计心得，你熟悉项目，晚上给他补两段。别写太深，他上台念着费劲。”
我回到教室。拉二胡的小姑娘正把琴往套子里装。她旁边站着一位老师，拿两块折起来的纸往门底塞。
老师一抬头，认出了我。
“程师傅，你之前说，这个屋以后就可以排合奏了，是吧？”
我答应过她。她带的孩子原来在食堂排练，午饭一开，谁也听不清谁。
我蹲下去，跟她一起把那两块纸拔了出来。
“葛老师，先别搬乐器进来。门我得再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