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进厂,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调生产记录。
项目的样门三月入库,四月装好,验收那天我还带校方拆开过一樘,看密封件。量产是一百二十樘,六月中旬走货。我把两批的物料领用表摊开,发现五月末多了一张退库单。
整整十二箱升降密封条,全退了。
接替它们的是一批普通胶条,按米买,三块多一米。退库和替料写在同一页,批准人是邵一航。
我拿着单子去找他。他正对着桌上的样品,让摄影师拍一条《年轻人如何接班传统制造》。
我等摄影师出去,把单子放下。
“谁让你换的?”
“采购说差不多。我就让他们换了。”
“密封条只是我现场摸出来的一样。这上面还有芯材和门框。”
邵一航伸手来拿单子,我手往回一收。他脸上那个笑终于挂不住了。
“程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爸说这一单捐一层、卖两层,算下来一扇门就那么点利润。你的做法,厂开给你发慈善奖?”
“降成本,重新做样,重新确认。你们有的是办法。”
“那三月份干什么去了?”
“三月份你爸要拿这份检测报告去谈三所学校。那时候他说,一分钱都不能省。”
我原本以为他会把责任往采购头上推。他倒是比我想得坦荡。
“我爸点过头的。”他说,“我在群里问的,当时你也在。”
我回去翻了群聊。确实有这么一条。邵一航问,普通款辅材能不能走批量价?邵广林回,照谈好的执行。
那天我在医院,手机上八个群同时在跳。我给工厂回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急事找总经办。然后我妈从手术室出来了。我连她右腿盖的是被子还是蓝布都记不清,倒能记得自己在病床边替公司回了几封邮件。
十点半,我把退库单、现场照片和签字异议一块交给质控,让他们冻结学校这笔尾款对应的交付状态,安排见证抽样。
质控主管袁姐签收时看了我一眼。
“邵总在楼上等你。你要不要先去一趟?”
“我上去之前,这份能进系统吗?”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当着我的面录入工单。系统让选异常来源,她选了生产。过了几秒,又补了个交付。
我把工单号记在本子上。
邵广林叫我上去,是为了别的事。
公司每年六月发项目兑现奖。今年我的名字原来在第一行,二十八万,审批已经走到财务。人事刚在名单上划掉我,理由是项目交付主体变更。
我问:“变给谁了?”
邵广林把眼镜摘了。
“一航。你别争这个。你是项目经理,拿了项目经理的工资。他接下来要管厂,得让下面人服他。”
“他上任的钱,要从我的工资单上凑?”
“你看你现在这个口气。”他拿布擦镜片,“本来我想年底从别处给你找补一点。你上来就质问我,仿签、换料,什么难听说什么。你跟我是一条心的吗?”
以前这句话我听得最多。老魏要提工价,他问我跟谁一条心。销售拿走我给客户留的备用门,他问我跟谁一条心。我还真替他劝过老魏,让大家吃点亏,等厂里缓过来。
那天我从他桌上拿回兑现奖名单,只拍了属于我的那一行。
“二十八万怎么处理,麻烦给我个正式通知。门的事,我另外跟。”
下午三点,学校财务来电话,说澜川催他们盖一份补充确认书,要求当日寄出。落款也是我。
我请她先别寄,顺便把第一页也发来。
第一页上写着,本批实物与送检样品一致。
寄件地址是邵一航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