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给校方发风险告知之前,我先给邵广林打了电话。
“我手里现在有两份用我名义出具的文件。学校今天要确认的是实物一致,我查到的记录对不上。你跟我去一趟,把这事说清楚。”
他说他在接待客人,等会儿回我。
我等了二十分钟,等来人事一份会议通知。主题叫沟通方式整改,参会人六个,学校项目的现场和生产负责人一个也没有。
我把通知转给质控,然后去找袁姐。她那边已经给校方项目邮箱发了抽样建议。我以项目经办人的身份补发了一封,说明我没有做过验收,也没有授权他人代签。附件只放了校方已经收到的那两张纸。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葛老师打来电话。
“程师傅,排练到底能不能用?我问了一圈,他们只让我找供应商。我手里还有三十个孩子,家长都在问周六演出在哪儿。”
我听见她那头有孩子在数拍子。
“先借别的屋。你把排练时段发给我,我找校方问问有没有空教室。最迟今天把话回给你。”
她松了口气。挂之前忽然问:“那你们会回来修吗?”
我说会有人到现场。那个“我”字我没说出来。当时我的工单还在袁姐手里,谁会被派去修,谁会被派去解释,我都不知道。
下午,我去学校看门。
门房老韩认得我,说澜川的人刚来过,拉着一车工具,要换几樘门。学校总务没同意,让他们把车停在外面。
我往外看了一眼,后车厢开着,里面横放着六樘新门。给门套防撞角的人是老魏。
“程工。”他下了车,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让我们来干什么吗?”
我问换哪几樘。
他给我看调度发来的平面图。音乐教室两樘,舞蹈房两樘,一层走廊尽头两樘。图上把门号圈好了,连原门卸下来暂存的地方都标明了。
“说是售后。”老魏说,“你给我交个底,这活干了要是再让咱写维修原因,我写啥?”
我看过学校排给检测方的初步路线。音乐教室、舞蹈房、一层走廊,挑的就是离配电和测点方便的几个位置。
“把车停好,等校方书面通知。没拆过就照实记。”
老魏把一双手套摘下来,塞进裤兜。
“上趟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写完你一休假,姓邵的问我,谁让你跟客户似的挑自家东西。”
我问他上趟是哪趟。
“出货前。胶条换完,门关下去晃得厉害。我让小尤拍过一段,那视频发给采购,采购说以后自重会压下去。”
他拿脚踢了一下路边的轮挡。
“你说那胶条得多有上进心,出厂以后自己还会长。”
我笑了一下。老魏没笑。
他女儿刚交大学住宿费。他今年本来能退,返聘书是我上个月帮他送进邵广林办公室的。邵广林看完,说放一放,七月再议。那张纸至今还压在他办公室的杯垫底下。
我让老魏把有问题的批次留在自己的工作日志里。谁问他,照着日期答就行。
进楼以后,校方总务方主任已经把六樘门的出厂编号抄下来了。他问我,能不能只先测这几个位置。孩子下周要进教室,楼开一天、关一天,他也受不了。
“位置可以换。”我把五月和六月的出库清单给他看,“先对门号。从不同出厂批次挑,挑中哪一樘,在哪一樘上贴签。等第三方过来再启封。”
他看完单子,有一会儿没说话。
“原先那樘样门在哪?”
“我也在找。”
样门这事我从早上想到现在。它是深灰色的,试装完校方希望改成浅灰,后来由司机拉回厂里。那樘门的上铰链有两个补焊点,是老魏手滑打偏以后重新做的。只要还能找见,谁想换块标牌蒙过去都费劲。
方主任给了我一支笔,让我在备忘录上签字,确认参与现场核查。我写完,他忽然盯着纸问:“你这签名怎么跟前面那个不一样?”
我把笔盖扣上。
“这张是我写的。”
电话又来了。是邵一航。
“你去学校干什么?”
“核对货。”
“我们车都过去了。售后有售后的安排,你能不能别在外头说咱们的门有问题?”
“你们今天安排的售后,谁报的修?”
他没答,直接挂了。
一会儿,老魏的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上看见他把车倒到路口,还下去替校门口捡废纸箱的大爷扶了一把三轮。那六樘门一樘都没卸。
晚上七点,我把校方提供的空教室排期转给葛老师。新教室只有一间能排合奏,周四下午两节。葛老师回了三个字,够用了。又隔了两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三个孩子趴在桌上重新划谱,问我哪一排坐得下四把大提琴。
我用手指在屏幕上比了比,给她画了个座位图。发完已经八点。
回家时,我妈正扶着助行器从餐桌走到厨房。她每走五步歇一下,坐在凳子上记一笔。纸上画了三排正字,旁边写着今天的菜。
她问我吃面还是馄饨。我说煮面吧,快。
“快什么。”她说,“今天馄饨有虾。”
我去厨房开火,电话搁在窗台上,一直震。后来我妈嫌吵,拿锅盖扣在手机上。锅盖跟着震,嗡嗡地响,她又把锅盖拿开,问我这个人是不是有话非得今晚讲。
我看了一眼,是邵广林。
他在公司,把销售、法务和人事都叫齐了,说就等我回来谈。我问现场要不要派人先配合抽样。他说这些人是来谈我擅自对外发函的事。
我夹了一个馄饨起来,还硬着心,又扔回去。
“那把会议纪要发给我吧。我会看。”
“程砚,你今天这封东西发出去,人家三个学校都来问我。你在拆谁的台?”
“有一家已经找过我,问签名的事。我说了,那个字我没写。”
他呼吸重了两下。以前我知道这两下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会喊一声小程,提我刚进厂那年办错的事,再告诉我,他那时都没跟我计较。
这次他没喊小程。
“你出去问问,有哪家公司给你的权力这么大?”
“我这次只说了我自己那三个字。”
我把火关小。
锅盖沾着水,沿着边滴到灶台上。我拿抹布擦的时候,他还没挂电话。
“程砚,你只要把这封邮件撤回去,奖金的事还有得谈。”
我问他打算怎么撤。学校收到的东西,是我隔着邮箱能伸手拿回来的吗?
他说,那你就再发一封,说自己记错了。
馄饨熟了。我妈拿两只碗过来,一只大,一只小。她听见这句话,扶着桌沿坐下,看着我。
我说:“邵总,下次拿我名字办事,记得先问。”
这回电话挂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