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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04 18:31:48

夜凉若水,朦胧晦涩。

城镇一片死静,犹如一座巨大的死棺。

梆梆!

刚至寅时,棺山城的五更梆子,立刻迫不及待地沉闷敲响。

“阴退阳生,平安彻夜……”

打更人的喊声,嘶哑中带着一股子颤抖的喜意,犹如劫后余生。

仿佛终于熬到这个时刻。

苍老的打更人舒了一口气,浑身瞬间放松下来,他提着火光摇曳的灯笼,在昏暗中走过街尾的几间土屋。

恰在此时,一阵飘忽而来的怪风,吹过身后土屋的墙头。

上一刻打更人还特意查看过的土屋大门上,那贴着的几张安宅符,瞬间发黄变旧,彻底黯淡无光。

犹如棺山城那些早已荒废的宅子的门墙上,那一层层久经风吹雨打的破旧符纸。

叽里咕噜!

紧接着,刚还死静无声的土屋中,响起一阵饥肠辘辘的腹鸣。

“太饿了!这天,怎么还没亮……”

土屋中,一个人影在黑暗中发出痛苦难耐的呻吟,忽地从床上翻身坐起。

他双手使劲按压着肚子,恨不得把里面的胃袋都挤成没有似的,仿佛那样做,可以止住肚中饥火似的。

“缸里应该还有几粒米吧。”

火折子呼地亮起,晕开屋中过分冰凉的黑暗,映出一张极为消瘦的虚弱面孔。

脸颊凹陷,颧骨凸起,眼眶黑中发青,如同刚饿死之人。

李观云有些僵硬地转动脖子,滴溜溜转动眼珠子,借着火光去寻屋中米缸的位置。

似是半夜饿醒,他神智还颇为迷糊。

竟一时半会,都记不得平日再熟悉不过的米缸,到底放在哪里。

不过很快,他就下意识地点亮家中那盏传了三辈人的老旧铜油灯,看到屋角那黑黢黢的米缸,然后再也忍禁不住,如同一头饿鬼地猛扑了过去。

嗦嗦嗦……

饥火燃烧的李观云趴在米缸上,半个身子都探进去,疯狂地舔舐着缸底仅剩的零星米粒。

家里早已没粮,但他碍于穷书生最后一点的体面,不好意思再去找邻居借粮借钱,因为之前几次借的都还没有还过。

于是硬生生地饿挺七天,每天就靠灌水,甚至偷偷拔后院的野草嚼食。

现在还能够活着,已是真君保佑。

“不行了,天一亮我就去真君庙求道渡符,去搏一搏最后的活路。”

“家中早已无钱无粮,已经不足以支持我继续读书考道子监,去做人上人!”

“而我,得先活下来!”

舔干净缸底米粒的李观云,不但没有解饿,反而黑青眼眶的陷坑中,两颗眼珠子的饥火绿光愈发闪烁吓人。

他有些不甘心,一生倔强,却就要这么跪倒在这艰难世道。

但最后一丝倔犟与侥幸,早已湮灭于刚才饿到濒死的那一刻。

无奈叹息着,他又快步走到水缸,拿起水勺,咕咚咕咚就是猛灌一通。

直到那干瘪的肚子,有几分鼓起,才如一条濒死逢生的鱼般,大口喘气。

稍微恢复一点精神,李观云坐在床沿,借着昏黄的油灯,打量起熟悉又似陌生的屋中境况。

这个家,真正的家徒四壁,举目尽是荒凉,萧瑟。

屋中除了木床,最显眼的就是床边那张瘸了两条腿、靠石块垫起的老书桌了。

无风自摇曳的橘黄色灯光,照出桌上那本翻得有旧烂的青皮书籍。

封面有字浮现出来:《真实经之基础详解》。

“真实经?”

脑子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的李观云,看向这本道书之际,视线却陡地扭曲与模糊起来,眼珠子仿佛被什么油腻糊住一般。

而且视线模糊中,他又惊恐地看到,道经封面上的字迹在发生古怪的扭曲,篡改。

紧接着,眼底更是毫无征兆地跳出一行莫名其妙的字迹:

【区区侥幸得道之物,也敢妄称已证真实大道,传什么真实经。蝼蚁之眼界,何其可笑,又可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被妖诡侵入,导致出现幻觉了吗?”

他赶紧揉眼睛,心中涌起莫大畏惧。

以为是门窗符纸破旧了,以致夜里莫名遭了妖诡!

揉完眼睛,放下手,他再看去,视线却又恢复正常。

发旧翻烂的经书,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任何奇怪变化。

刚才一幕,恍如幻觉。

“如我这等家门败落的贫民,要逆袭,想翻身,就靠读透这本真实经。可惜,从十六岁考到现在的二十一岁,我连县学道子监这第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是时候换一条路走了……”

摇曳的灯火,驱散不了屋中的莫名黑凉,饿得再也睡不着的李观云,干脆裹着那床发旧的臭褥子,坐在床头怔怔地发呆,以熬到天亮。

此身二十一年的记忆,一阵阵潮水般从过去流淌过来,从心里深处翻涌过来,让他可以重新地认识自己,梳理自己:

【背景:妖诡乱世,籍贯逍国,家住棺山城,黑狗巷。】

【本人:穷书生李观云,早被鉴定为劣等修道资质,是故只能读经走道子监这条通天路。自身未婚,亦无后。

父母早已双双失踪。

一个大两岁的姐姐嫁去了邻县,已大半年没有消息,

姐弟二人早已反目,谁都看不上谁。

在黑狗巷里,自己风评低下,因为不愿操持自以为低贱的活计,一心只读真君文,加上脾气又臭又硬,自是被街坊邻居看不起。

现路过巷弄,连六七岁小儿都敢吐口水,笑骂“没用的李观云,你何时才能考入道子监啊?”

总之而言,一无是处。】

【财产:祖传土屋,三间房带个小后院。积蓄仅剩最后三个铜板,已是山穷水尽!】

【命运:再不去真君庙求一道渡引符,来个最后一搏,都要看不到后天的太阳了!不过是奄奄一息的恶世飘零若草之人,命贱若泥,不堪一提。】

“罢了……”

雄鸡一叫天下白。

听到棺山城第一声鸡鸣后,饿得摇摇欲坠的李观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屋子的冰凉,如阴蛇般无声褪去。

他一把扔掉披着的臭褥子,起身下床,舀水梳洗,最后将一头干涩乱草般的长发好好打理一下,再戴上象征书生身份的方巾。

这算勉强可以出门,否则这副饿死鬼的模样,到街上都要吓人一跳。

李观云轻轻掩上屋门,却没有锁。

都穷成这样了,梁上君子来了也得流眼泪。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的眼角余光,无意扫过眼门上已然发旧的几张符纸,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此去请符渡引,九死一生,换新符已无必要。”

“而若是我能活着归来,则代表已逆天改命,当已不需要再住这土屋,至少凭功入道衙做个小吏,或直接被某个山门收录……”

揉揉有些僵硬的脸,摸到的都是骨头,李观云轻叹口气,有些摇晃地走入那弥漫城中屋舍间的晨雾里。

晨雾中人影绰约,已有如他一般早起的居民在活动,开始一天忙碌的生计。

有黑狗巷的邻居,看到走路都摇晃的李观云,刚要打招呼,看到他这副随时要挂的衰样子,不由收住就滑到唇间的话语。

“形销骨立,两眼无神,这李观云饿得也就剩下一张皮了。不过总算也是醒悟过来,终于知道去真君庙搏一搏。”

“嘿,求真君渡引,也就好听一些罢了,这些年凡是渡引的,又有几个活着回来!”

“这老李家,看来是要绝后了。他家那间土屋,稍后我用来养猪,你们别跟我抢,等猪肥了,我给大家分点肉……”

一些早起的邻居,或感叹或冷笑过后,就忙自己生计去了,没再多看那个朝真君庙方向走去的瘦弱身影。

黑狗巷是贫民区,邻里彼此相贱,落井下石,乃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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