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都以为我此去死定了吗?以为我李家要没后了吗?”
李观云隐约听到一些邻居的指点议论,皮包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里,却在暗暗发狠。
“本书生此去求一道渡引,未必就是死,等我逆天改命回来,看你们怎么捧我的臭脚!”
就像你们一个个,曾经跪舔那几个也是靠着苦读道经,才走出黑狗巷的幸运儿一般!
这些冷漠刻薄的话语,犹如凭空打入的强心针,令李观云榨出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撑着赶去真君庙。
那里,是他活命的希望,甚至可能还有入道的机缘!
别人求渡引,大多求机缘,求发家致富,所以不怕死。
而他本就要饿死,就更不畏惧了!
在棺山城中心,一座苍茫的古老庙观巍然矗立,于晨雾中若隐若现。
一大早,庙观的门槛就被络绎不绝的居民给踩烂。
贩夫走卒,书生小吏,贵妇少女,信民形形色色,李观云甚至还看到两三个羽袍飘逸的城中道官司的道人。
他的视线在道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心里忍不住羡慕。
“若是我已考入县学道子监,当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各色信民们入庙后都是立刻轻手轻脚,又紧抿双唇,默然无语,只有眼中泛出点点生气与希望。
既是恪守庙观规矩,也是各自心事重重。
只有那几个道官司的年轻道人,还在谈笑风生,旁若无人。
只不过李观云等平民明明看着道人们在谈论什么,却偏偏听不见他们说的一字一句。
他又忍不住再次羡慕,知晓那应该是道法的神异。
真君主殿的空间很大,深邃,朦胧而神秘。
深邃肃穆气氛中,香火缭绕鼎盛,熏得李观云的双眼有些睁不开。
他勉力睁眼,朝大殿尽头望去,只见重重帷幕下,一座面容有些看不清的真君铜像静静地坐在高处。
那真君形貌宏伟,高丈二许,左手执笔,右手捏符,微微垂着眉,仿佛在悲悯世人,垂注着下方那一排排跪拜的信民。
“嘶!”
李观云隔空凝视道像没两秒,双眼又一次突然刺痛起来,犹胜之前,痛得他泪水直流。
视线又如同昨夜看那《真实经之基础详解》封面般,瞬间变得扭曲,模糊混乱。
只是,这次眼睛要刺痛十倍!
模糊的视野中,再次忽然跳现出一行字迹:
【你窥见了一丝扭曲真实的本质,面前端坐高处之物,乃是一苟延残喘的半堕存在!】
【你若命格够硬,又有胆魄,可爬上此物金身,扣出其双眸吞服之,则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夺其弥留此像中的一丝力量!】
李观云心中一惊,只觉神志猛地剧烈摇动,一张瘦得皮包骨的脸,顿时越发煞白如薄纸。
他强行挪开目光,低下头去,不敢继续凝望。
这一次,莫名其妙浮现的“信息”,实在过于荒谬与狂妄!
要知道棺山城外面妖诡出没,祸乱人间,而棺山城全仰仗这位真君老爷坐镇庇佑,百姓才有大致的安宁。
“罪过罪过……”李观云忍不住双手合十,低眉垂首,朝大殿尽头的高大道像行礼。
生怕就被神通广大的真君察觉他这个“异端”,连他的渡引资格都要剥夺。
可惜他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因为此刻他嘴上在念叨请求饶恕,脸上却露出一丝莫名的淡淡讽意。
心里,也冒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如突发有感,又似凭空冒出:
“所谓否极泰来,绝处逢生,还怀疑什么呢,我当是觉醒了什么神秘天赋!于黑暗扭曲中窥一线天机,在绝地挣扎中闯一条活路,或可称之【窥天眼】……”
可惜啊,这能当饭吃吗,而我现在就要饿死了!
李观云有些木然。
也没有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窥天眼】,有什么大用,送不来米送不来肉的,反而频频妄言狂语,令他有种要闯祸、要出事的感觉!
“求子求符烧香的信民靠左,前来求渡的信民靠右,且跨过殿中这道红线,到右边结界来。无所不能的真君,会庇佑每一个诚心敬拜的子民……”
此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震得香火气息都浮动不已。
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的中年道人,站在前方的香火熏燎之中,清音朗朗,犹如将声音直接送到每一个人的耳边。
也送到面色苍白,饿到已经无力站稳的李观云的耳中。
他朝庙堂右侧看去,只见一道红绳不知何时已经牵起,隔离出右边区域。
听到中年道人提示,庙中顿有三分之一的信民,或忐忑不安,或一脸决然地跨过红线,走向右侧。
这世道,大家都活得不容易。
事已至此,李观云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被急切的求渡信民推挤着,越发有些踉跄地走过红线。
由于他脸白如纸,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竟是惹得那主持“渡引”仪式的中年道人,都微微摇头,多看了两眼。
不过,中年道人也没有阻止这将死之人。
毕竟道人刚刚说过,真君会庇佑每一个诚心敬拜的子民。
“机缘”这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迈过红线的李观云,却是耳根子陡然一净,满殿香烛燃烧的声音,各种窸窸窣窣的杂音都瞬间消失,人也凭空多出几分气力,至少能站稳了。
一根红线,竟就能将殿堂隔出两个不同的空间。
这时,李观云只觉身边似起清风,一个羽袍飘然的道子监年轻道人,竟是刚好站到他的旁边。
两人年龄相仿,彼此身份地位却有天壤之别。
李观云屡考不中,现在更饿到濒死,可谓落寞之极。
而这位也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道子,面如玉石发光,眸如星辰闪烁,端的是丰神冲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仙人”的气息。
“都要饿死了才敢来求渡引,真以为那些异土世界那么好说话么,即便是本道子……”
年轻道子淡淡地瞥了李观云一眼,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讽刺与高高在上。
这时,那位支持渡引仪式的中年道人,即真君庙的庙祝,再次灵力凝丝,传音给李观云、年轻道子等求异土机缘的信民。
“诸位,破虚渡引之前,贫道还是必须再次强调一遍!”
“真君虽然垂怜祂的每一个虔诚信民,但异土乃是邪魔之地,此去必是九死一生!后悔的,现在给尔等一个机会,离开结界!”
说到这里,中年道人有意停下,看向红线区域三四十人。
随即他满意地微微点头,因为无一人反悔离开。
“另,尔等当谨记渡引三大原则!”
“其一:绝不可泄露尔等的真实身份,否则必死!”
“其二:在异土期间,切记要将自己当作异土之人,一切言行举止当符合尔等的异土身份!”
“其三:每个月底,尔等都有一次结算离场的机会,记得适可而止,切莫太贪……”
认真交待完后,中年道人转身朝向大殿尽头的真君道像,敬畏躬身行礼。
“请真君显圣!”
大殿上空,便是凭空落下一道道微光闪烁的渡符,分毫不差地落在李观云等每一个身上。
嗡!
渡符落身,李观云只觉双眼一黑,接着整个人原地消失。
“我李观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要让那些看不起人的邻居,还有这些个道子们,从此对我刮目相看!”
“更要大姐知道,是她错了!我一生苦读道经,求一条逆袭通天路,又能有什么错!”
“我老李家的根,也不应该就断在我这里……”
人走了,一缕强烈的执念,却飘荡于香火弥漫的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