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李观云就猛地打个趔趄,差点摔倒。
犹如凭空坠落,突然着地,这具只剩一口气的虚弱身体,没能反应过来。
“这是哪里?”
“当不是魂穿夺舍,而是整个人都过来了!”
他精神微振,举目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片异土之地。
此时他身处一间光线有些黯淡的石屋,自己更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流水槽前。
流水槽中流动的不是清水,而是黏稠涌动、深红泛黑的血水!
血水中,几张新剥的妖兽毛皮,惨淡地上下浮沉。
无论是刺目的血水,还是一股子陡然直冲鼻腔的血腥妖气,都令李观云差点惊叫出声。
他忍不住后退几步,面色越发苍白如纸,浑身虚弱无力。
“老七,今日晚餐之前,父亲要看到一百张全新的皮符料子,你这边负责清洗腥膻,刮尽杂毛与碎肉,切莫要偷懒,否则嘿嘿……”
就在这时,血腥气浓郁刺鼻的屋子中央,一个眼神阴鸷、面相刻薄的黑衣年轻人,挽着袖子,手持寒光闪烁的短刃站在石桌前,不怀好意地斜瞥过来。
对方,似乎巴不得“老七”李观云做事出错。
“一绝不可泄露自身的真实身份,二言行举止当符合异土新身份……”
在这黑衣切皮人开口的刹那,李观云心里就猛地掠过真君庙那中年道人的严肃提醒,他赶紧压制内心的狂澜,还有对满屋子血腥气的不适。
“嗯,刚才是有些累着了,毕竟这几天赶工过于辛苦。”
他轻轻回了一句,接着强忍不适,走到腥臭扑鼻的血水石槽面前。
紧接着,他脑子里就突然涌出这个异土新身份的基本信息。
【皮符坊主第七子,二十一岁,负责作坊之洗皮刮毛工序,坊主黑皮道人极为刻薄与冷漠,哪怕是对自己的儿女,所以“老七”从小就被压制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
【在坊主眼里,七个儿女都不过奴仆,甚至懒得给尔等取名,统一唤作老大、老二……老七。你们内心憎恶这个叫父亲的恶魔坊主,但却又极为畏惧对方。】
【七个兄弟姐妹中,老七排名最末,由于身体天生羸弱,所以在家里也最没有话语权。你就是“附件”,只配负责净皮这道最没有“感悟”的粗浅工序!】
大量信息涌入李观云的脑袋,却仿佛本就在这具身体,他接收起来,竟是游刃有余。
“当是真君庇佑!”
李观云将这种“神奇”,归结于棺山城那位真君的力量。
以“天道”的力量,篡改一下身份、神魂,乃是变个人,有什么不合理的呢。
“只不过,这次求来的渡引机缘,生活处境却似乎比我在棺山城还险恶!”
“还有我老七身份是夺舍也好,直接换人也罢,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也太差了吧!”
“洗皮子,刮掉上面的毛发、鳞甲与烂肉等,这道工序的确太粗浅了。不但收获不到什么感悟,而且当也是皮符坊中最脏最累的活。”
“而且,净皮之上的切割、鞣制与制符各个工序一旦出错,都很容易推到我的头上!”
“坊主黑皮道人又是极为刻薄冷漠之人,接下来我若不小心出错几次,老七这个身份与我,或就要不复存在了!”
忍住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李观云一边在心里迅速分析新身份的弊端,一边将手探入血水。
血水飞溅中,他抓起一张“异皮”,尽量不动声色地打量。
在黑衣切割者“老六”看不到的角度,李观云却是瞳孔瞬间放大,忍不住露出一丝恐惧之色。
普通人面对妖物,仿佛生来就有的血脉恐惧!
只见手中血淋淋的皮子,覆盖着一层赤白相间的长毛,而皮毛之间,又有多处腐烂发黑。
不是放久腐烂的那种,而是毛皮原主,本就是“不干净”!
而且,这似乎是一张妖狐皮子!
因为它的尾巴,很像李观云在棺山城唯一亲眼见过的妖狐。
那头妖狐曾肆虐棺山城一段时间,害死不少人,最后才落在道官的手里。
“此身记忆中,坊主黑皮道人实力莫测,可轻松镇压七个儿女,这头不太正常的妖狐,或是它亲手杀的……”
李观云拿起石槽边那血迹斑斑的短刀,给这张不洁的狐皮去毛。
一动手,手中却是一滑,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手生!
动作僵硬生涩,犹如新手!
更要命的是,他用力刮毛这一下子,就榨干了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
整个人顿时头晕目眩,手脚与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彻底虚脱下,眼看就要砰然摔倒在地。
来到异土的第一天,不,是渡引过来还没一刻钟,他可能就要“露馅”!
“呵呵呵,老七看来你要完蛋了!”
站在石桌前的黑衣老六,没有半点帮忙与关心的意思,反而不怀好意地盯着摇摇欲坠的李观云,幽幽冷笑。
又似乎意有所指。
“我,不能现在就倒下!”
“我要在异土寻求机缘,回去逆天改命,考道子,做道官啊……”
就在身体一偏要摔倒在地的那一刻,不甘心的李观云下意识猛地一咬舌头,顿时口中猩红弥漫。
剧烈的痛楚给他这具已要油尽灯枯的虚弱身体,又榨出一点点气力!
啊!
他忍不住长嘶一声,枯瘦如柴的十指在身体倒下前,猛地死死扣在冰凉的石槽边缘。
再一次,勉强站稳了!
紧接着,李观云就在黑衣老六惊愕的注视下,抓起那张妖狐皮子,不管不顾地咬了上去!
化身饿死鬼一般,疯狂地撕咬皮子上零碎的血肉!
“我需要食物,需要力气!”
“我,必须活下去!”
吃!
不停地吃!
身体剧烈颤抖、时刻可能倒下的李观云,犹如濒死的鱼,奋力地撕咬、咀嚼。
妖腥、难吃等,在濒死的人眼里,不存在的!
几口碎肉下去,这具虚弱至极的身体,迅速滋生一丝丝气力。
等全部啃光,他才感觉到自己的“空血槽”,终于缓缓回升,就是肠胃开始阵阵绞痛,但可以忍受。
至少可以有个人样,可以站稳,可以继续干活,不至于现在就被“淘汰”。
有了气力,他怎么也要迅速熟悉“净皮”这道工序!
生啖妖肉的李观云,眼神少了几分绿光,而多了冷厉。
“我不是大姐你眼中的不学无术,好吃懒做,躺平等死,我想走的路,你真的懂么?你又何曾尝试过,站在我的角度,去看,去试?”
“父亲母亲,是怎么失踪的,你可以装聋作哑,我却真的做不到!”
“要灭那些妖诡,报至亲血仇,就只有入道修行啊,我还有其他选择么……”
他心里突然有些怀念起“家乡”唯一的亲人姐姐。
黑狗巷的邻居不懂他,嘲笑他,他无所谓,都是一些路人罢了。
但至亲姐姐,却也不懂他的心,最后闹得反目,不相往来,却让他实在不甘!
“希望,我能活着回去吧……”
暗叹一声,随即抓起短刀,默然无声地用力刮起皮毛来。
带着一股子狠劲!
仿佛此时此刻,那个懦弱无能的书生已经远去,一个净皮狠人在悄然站起。
“哎,老七你的手速还得加快些!否则今天晚餐之前,你、我与老五,绝对凑不出百张规整的皮符料子。父亲的严苛,你应该是知晓的……”
负责切割的黑衣老六,被李观云刚才这一手给惊到了,竟是难得地透露一些东西。
对李观云刮目相看之下,黑衣老六提示今夜的晚餐,才是真正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