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屋后,李观云便是眼前一亮。
头上淡淡黑雾垂遮,但还是有下午的阳光刺裂而下,洒在他的身上,令他浑身血腥气都散去一些。
皮符坊当是坐落在半山腰上,整体一座三面围合的小山寨,李观云的前方及左右都矗立着高矮大小不一的石屋与木屋。
建筑风格颇为粗犷,共有十来间屋房,除了几大制符工序的操作间,还有正飘出肉香的食堂,黑泥地面的演武场,七个兄弟姐妹的住处,还有一座小仓库。
中间最大的建筑则风格迥异,建造明显是用心了,一座有些华丽的小道宫模样。
类似小道宫的建筑,应该是整个皮符坊的核心,也当是异土身份老七的父亲-黑皮道人的起居之地。
李观云缓缓走动,不动声色地观察,用心将每个建筑的样子与可能的用途,都暗自记录下来。
“渡引第二大原则,就是全身心融入,扮演好这个异土身份,以此在这个陌生的异界寻求一丝机缘……”
对真君庙那中年道人庙祝的严肃提醒,李观云是悉数记在心里,不时反复默记,提醒自己。
渡引到异土,又哪里有这么容易!
否则怎么会被他与棺山城的百姓,看作是最后的出路,真当九死一生只是说说而已吗!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旦扮演上出了明显的漏子,就必死!
而且会死得很惨很惨!
扫看一圈后,李观云没有冒然走进别的房间,而是朝皮坊大门走去。
大门算是坊主黑皮道人用心过的,高大,红柱,斗拱精巧,琉璃青瓦覆顶,宛如一座山门的门楼。
倒也算符合坊主黑皮子的道人身份。
“这个老七,是找死么?”
此时,被李观云“大胆”举止惊动的坊中其他人,不由都手中活路微微一停,一个个或讽刺,或摇头,或冷漠,朝似乎要出门逃走的七弟看去。
忘记父亲黑皮子的刻薄严厉了么?
是了,昨天晚餐上,老七由于干活偷懒不达标,就被父亲赶下桌,没能吃上饭,甚至还被父亲给轻轻吸一口精气。
看“七弟”现在这副鬼样子,形销骨立,面色惨白如纸,已经命气不足!
而今天百张皮符料子的任务,七弟又要拖后腿,又要受罚。
不逃走的话,的确也没得玩了!
“但老七你想逃走,是绝不可能的……”
屋中其他人都这般幽幽地想着。
就在众人以为“七弟”是要走出门楼逃走之际,李观云就要踏出门楼垂下的阴影边缘的那一步,却又是倏地收了回去。
他站在高大门楼的阴影下,举目朝外看去。
只见外面黑色山雾弥漫,即便天穹升着大太阳,也驱散不了这里的黑雾。
隔着疏淡浓密不一的雾气,李观云朝缓坡下瞰而去,便看到一条蜿蜒土路在山脚下若隐若现。
而皮符工坊,正是坐落在官道左侧这边的山坡上。
如果要逃走,自是要跑到下面的大路上,搭个顺风车之类,否则以他这具羸弱的身体,根本就走不了多远。
“且不说能否搭上好心的过路马车,就是黑皮道人这边,又岂会没有防备七个牛马儿女的狠厉手段!”
李观云好整以暇,犹如看看风景舒缓一下心情,在门楼暗影处停留一会,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回走。
“逃走终究是下下策,靠着扮演这个异土身份,先设法能像老五那般混到晚餐的一口灵食,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转悠一圈,对黑皮子山寨作坊环境已心里大致有数的李观云,还是选择回返净皮石屋。
这让有心看戏的几个兄姐,有些遗憾,颇觉无趣。
牛马的苦累日子里,只有其他兄弟姐妹的“倒霉”,才能让他们短暂开心一下。
“老七你不算太蠢,否则那一步踏出去,下一刻就会被那头凶厉的皮影子给叼了去。”
等李观云重新走进屋子,黑衣老六先是有些遗憾地咂咂嘴,然后才又卖些善意,唠叨两句。
“你当是被妖诡的血腥气熏坏脑子了,否则一定记得之前的一些事,那皮影子凶着哩……”
在黑衣老六的絮叨中,李观云不动声色地又记下了此地的一个“雷点”。
心里暗自咂舌:这异土扮演,还真是处处凶机,一个不慎就是玩完,那皮影子又是什么诡怪?
他没有接老六的话,径自在血槽前,处理起第二张皮子。
这张皮子血鳞覆盖,当是出自一头蛇妖。
李观云费力刮去三两片蛇鳞后,就彻底放弃了。
太费力了,而他体力余量再次严重不足。
石槽这些皮子上零碎的血肉,并不足以维持他长时间高强度净皮。
“只能等晚餐了,希望至少能混个饱腹,否则即便今夜不死,明天也会更难……”
接着,疲累乏力的李观云,干脆就在屋子还算干净的角落,就地一躺,双眼闭上,呼呼大睡起来。
羸弱的他要活下去,就得多吃,多睡。
油尽灯枯的身体,不是几口烂肉臭肉就能迅速补回来的。
在渡引来异土之前,他这一对如饿死鬼般深陷的发黑眼眶,可不就是长期饿得失眠,还有夜间噩梦的频繁干扰导致的。
异土这里,反而让他迅速可以入眠,睡个难得的好觉。
至于今天晚餐这道难关,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老七看来是彻底摆烂了,如此也好,六哥稍后我甩锅给你,也就不须半点愧疚了。”黑衣老六看着呼呼大睡的李观云,也无所谓地放下手中的利刃。
在自家这座皮符坊里,七个兄弟姐妹都深谙一个活命的准则:出错不要紧,只需找到合适的背锅人,让别人倒霉即可!
下午的时光,在李观云的昏沉死睡中,很快就过去。
直到金乌西坠,皮坊及这片山岭之地都被夜色与黑雾笼罩。
一阵马蹄声从屋外传来,将李观云从昏睡中踏醒。
“父亲大人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二姐、三哥,你们在外狩妖,也辛苦了!”
还没等李观云坐起身,屋中的黑衣老六已脸堆媚笑,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其速如风。
这身手不由让李观云瞳孔微微一缩。
自己,还真是这里最弱鸡的!
屋外,讨好的马屁声、问候声嗡嗡作响。
一个李观云陌生又似熟悉的中年嘶哑声,似从半空落下,淡漠地随意回应着老五老六等人的讨好。
“为父今天不在家里,事先安排的山君观要的那批皮符料子,可已完工?”
声音刻薄而严厉。
当就是这座寨坊的真正主人-黑皮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