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宫的门直到天亮才重新打开。
皇姐萧明珠带着内侍走进来，手里的托盘上，
左边是一碗热腾腾的血燕羹，右边还是那卷明黄的罪己诏。
“昨晚母后也是急糊涂了，才说了重话。”
她亲自盛了一勺燕窝递到我唇边，语气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景珩，你是大梁唯一的真皇子，受点委屈是为了替皇家止戈。只要你把字签了，母后这就让人放你去户部观政。”
我垂眸看着碗里晃动的汤水，没有张嘴。
昨晚我坐在冷殿里想了一整夜。
我不甘心就这么点下【安全离宫】。
我在民间见过饿殍千里，好不容易坐上这个位置，
哪怕当皇帝也有诸多不得已，我也想亲手试试，到底能不能做成一件实事。
“皇姐，诏书上说三年前的军粮亏空也是我调度失期。”
我抬起眼，伸手将那卷罪己诏推回托盘，
“三年前我还在边城做账房，边军将领不是傻子，拿这种一眼就假的罪状去糊弄，只会激起更大的哗变。”
皇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那你想如何？”
“这失实的罪名，我不签。”
我站起身，取过案上连夜重写的一份短札，
“但京郊的流民已经等不及了。我不动你们的人，也不要户部大印，只求调阅京通仓的陈粮旧册，先解近畿三万饥民的燃眉之急。”
皇姐狐疑地打量我片刻。
大约觉得一个废弃多年的副仓翻不出什么风浪，还能拿去堵宗室的嘴，她终于点头应允。
可当天下午我带着两名小吏踏入京通仓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寸步难行。
账面上明明记着存粮十万石，推开仓门，里头却大半是掺了沙土的霉谷。
管仓的旧官捧着茶盏在廊下晒太阳，慢吞吞地拿话堵我：
“殿下，有账不等于有粮，有粮也未必调得动车船。没萧景瑜殿下的手令，小的们可不敢随便放行。”
若是寻常刚回宫的皇子，对着这一本烂账怕是只能干瞪眼。
但我在边城粮行摸爬滚打了十年，最熟的就是这套虚报耗损的把戏。
我没跟管仓官废话，直接让人搬来近三年的入库水脚票据与风耗底簿。
用现代复式核账的法子交叉一比对，不到两个时辰，
我便从他们虚报的“霉变核销”名目下，揪出了藏在西侧暗廒里的两万石完好粟米。
管仓官脸色瞬间煞白，汗如雨下。
恰好主掌宗人府的皇叔成王萧承奉旨来查问流民安置，我当场将暗廒实数与票据摆在他面前：
“皇叔，粮就在仓里。至于车船，儿臣以前在民间结识的漕帮船队就在通州码头候着，今日日落前便可启运！”
成王看着我手里条理分明的算筹单，眼底掠过一抹震动，当即拍板调来宗人府卫队护送。
傍晚时分，第一批实打实的救命粟米终于进了京郊粥棚。
看着灾民捧着热粥喜极而泣，我紧绷了两日的胸口总算涌上一股久违的痛快。
原来我不是没用，只要给我一点缝隙，我真的能救活人！
我揣着核清的仓场清单赶回宫中复命，想让母后看看，不必靠人顶罪也能办成实事。
谁知刚踏进东宫院门，却见几名太医和十几名内侍正急匆匆往外搬东西。
原本母后赐给我大典御寒用的紫貂大氅、上好的老山参，甚至东宫仅有的两队宿卫，全被调了出去。
“这是做什么？”
我拦住领头的内侍。
内侍忙低头回禀：
“回殿下，方才京通仓查出暗粮的事传回宫里，景瑜殿下听说自己的旧部被成王训斥，一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太后心疼坏了，特意吩咐把东宫的药材、炭火和护卫全撤去延庆殿，好生安抚景瑜殿下呢。”
夜风卷着枯叶刮过空荡荡的庭院。
我捏着那张还沾着米糠的赈粮清单，指尖一点点冷透。
我在外头顶着刁难救活了三万灾民，母后没有半句过问；
那个占了我人生的假皇子只是听见风声受了点惊吓，便瞬间夺走了母后所有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