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半夜,东宫的炭火彻底断了。
我裹着单薄的常服,借着冷清的烛火,将京通仓带回来的暗廒底簿一页页核对下去。
算珠拨到最后,两条截然不同的银粮流向浮出水面——
被克扣的北境军粮,一半进了皇姐萧明珠名下的皇庄,另一半则由假皇子萧景瑜贴身伴读签字提走。
我捏着算筹的手指微微发僵。
正怔忪间,殿门被轻轻推开。
母后竟亲自提着一盏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汤婆子的老嬷嬷。
“怎么手凉成这样?”
母后一碰我的指尖,眉头立刻心疼地蹙起,亲自解下她身上的狐裘披在我肩上,
“白日里景瑜犯了心疾,母后一时情急才让人撤了东宫的炭火,你不会怪母后吧?”
她一边说,一边盛出温在食盒里的莲子羹,又满眼慈爱地摩挲着我腰间的合欢暖玉佩:
“你三岁那年发高热,也是这样一声不吭。那会儿母后守了你三天三夜,就盼着你平平安安长大。”
狐裘上还带着母后身上的檀香暖意。
我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在冷院里积攒的委屈几乎要在这一刻溃散。
原来母后还记得我幼时的模样,她心里终究是有我的。
“母后,儿臣不委屈。”
我压下喉头的涩意,将刚刚核出的底簿推到她面前,
“只是儿臣查清了,北境亏空的军粮并非天灾折损,而是被皇姐的庄园和景瑜的人截留了。只要把这笔银粮追回来......”
话未说完,母后替我拢衣领的手骤然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上的签押,没有半分惊讶,反而顺手合上了账簿,按在掌下。
“景珩,这账册,明日烧了吧。”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母后?这里头是边军几十万将士的救命粮,不追回来,边镇随时会反!”
“所以才要你把那份罪己诏签了,由内库慢慢补上这个窟窿。”
母后叹了口气,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看着我,语气依旧温柔得滴水不漏,
“你既是未来的皇帝,怎么能只顾自己的清白?景瑜自幼在宫里娇养大,如今没了储君名分,要是再查出他挪用军粮,满朝文武会生吞了他,他受不得这个打击!”
我如遭雷击,肩上的狐裘仿佛瞬间变成了千斤寒铁。
“他受不得打击,我就受得住千夫所指?”
我声音发颤,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姐萧明珠搀着脸色苍白的萧景瑜走了进来。
萧景瑜一见我案上的账册,眼圈瞬间通红,挣脱皇姐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母后,兄长查得对!都是儿臣管束不严,兄长既容不下儿臣,儿臣愿交出印信自请为庶人,绝不碍兄长的眼!”
“景瑜你这是做什么!你身子弱,地上凉!”
皇姐慌忙蹲下去扶他,转头便朝我厉声斥道,
“萧景珩!你不过是在京通仓查出点陈米,就拿鸡毛当令箭逼迫弟弟?没有景瑜和这些旧臣撑着,你连这道宫门都坐不稳,竟敢一回来就过河拆桥!”
“我谈的是北境断粮的国事,何时逼过他?”
我站起身,试图同她们讲清利害,
“边军哗变在即,再护短下去,死的都是前线无辜的戍卒和运夫!”
“够了!”
母后猛地一拍桌案,方才眼底的那点心疼荡然无存,只剩居高临下的冷厉,
“景瑜都已经跪下请罪了,你还想逼死他不成?给景瑜赔罪,把账册交出来!”
我看着母后护在萧景瑜身前的背影,最后一点自我说服终于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做事太难,而是触及她们心尖上的人,根本就不许我办。
天下是我的责任,萧景瑜却永远是她们全家的孩子。
“我不赔这个罪。”
我一把掀开肩上的狐裘,放在案角。
皇姐见状冷笑一声,直接伸手去抓案上那本夹着原始提粮签押的底簿: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这伪造的乱账拿去烧了,改成殿下调度失当的认罪折子!”
在她指尖触及账册的一瞬,我抢先一步重重按住纸页,反手将最核心的那三张提粮原始签押抽入袖中。
“萧景珩,你敢跟本宫动手?”
皇姐脸色一变。
我没有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暖阁,直接迎向正在东宫院外等候核对灾民名册的皇叔成王萧承。
“皇叔,”
我将那三张盖着皇庄与萧景瑜伴读私印的原始签押,当面交入成王手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京通仓亏空源头在此。请皇叔即刻移交外廷三司,明日早朝,我要同北境使臣当庭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