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说到做到,当天便搬出了东宫。
户部后院的值房狭小阴冷,只摆得下一张木榻和两张算案,
却比熏香袅袅的慈宁宫让人喘得过气。
我以为母后怎么也要发作几日。
谁知当天傍晚,慈宁宫的掌事大太监便领着浩浩荡荡几十名内侍,把户部小院堵了个水泄不通。
“殿下,太后娘娘心疼您住这苦寒之地,特命奴才把天子冠服、东宫仪仗,还有内库金册钥匙全给您送来了!”
大太监满脸堆笑,双手捧上一卷镶金的吉日诏书,
“娘娘说了,只要您明日向三司松口,说那几张签押只是底下人记错了账,后日便为您行登基大典,让您名正言顺做主!”
北境使臣和户部官员都在廊下看着。
在母后眼里,我白日里当众撕诏,不过是嫌给的甜头不够,在跟家里闹脾气争权。
只要把皇位和金银捧出来,我自然会像摇尾乞怜的狗一样,乖乖回去替萧景瑜把窟窿舔干净。
我连算筹都没停,只抬眼看了一下那套金光刺目的天子冠服。
“拿回去吧。”
我声音平淡,
“无功不受禄。冠服留给能替皇家遮羞的人穿,军粮未清之前,孤不配受此大礼。”
大太监脸上的笑僵住了:
“殿下,这可是太后的一片慈母心,您别不知好歹......”
“送客。”
我直接低下头继续核对北境各卫所的花名册,连院门都没让他们进。
礼物被原封不动退回慈宁宫的消息传开,三司查账的动作越发迅速。
仅仅过了两日,皇姐名下两处皇庄的管事便被大理寺拿问。
眼看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第三日晌午,户部值房外突然闯进一队带刀禁军。
母后在皇姐与萧景瑜的簇拥下沉着脸走入小院,一进门便将一封染血的密信摔在我案上!
“萧景珩!母后一再容让,你竟敢在民间时就勾结北境乱兵、故意扣下军粮酿成边患?”
我扫了一眼那封所谓的密信。
萧景瑜站在母后身侧,眼圈泛红,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兄长,就算你恨我占了你的位置,想借军粮案置我于死地,可边关将士何其无辜?”
“这封三年前北境粮商与你的私通书信,是我昨日从旧档里翻出来的,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吗?”
皇姐立刻厉声附和:
“难怪你一回宫就盯着京通仓不放,原来是贼喊捉贼,早就设好了局要害死景瑜!来人,先把他的待核储君名分革了,押入宗人府!”
母后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抓到你把柄”的痛心与如释重负:
“景珩,是你自己作孽,怪不得母后狠心。只要你今日认下这桩旧罪,母后看在骨肉情分上,还能保你一命。”
看着这一家三口默契无比的唱和,我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为了保住萧景瑜,她们不仅要我替他背锅,还要反过来把我打成十恶不赦的国贼。
“三年前九月十五,我在落鹰峡扣下了北境军粮?”
我拿起那封密信,指着上头的日期,平静反问。
“白纸黑字,还有你当年用过的陆氏私印!”
萧景瑜笃定开口。
“真是巧了。”
院门外,皇叔成王萧承大步走入,手里捧着两卷刚从吏部与陕西布政司调来的陈年官档,直接展开在母后面前,
“太后请看!三年前九月渭水决口,化名陆珩的殿下正带学徒在灾区昼夜堵口,被洪水冲断肋骨在义庄躺了两个月,县志与灾民画押具在!”
母后与萧景瑜脸色同时一变。
我上前一步,将那封密信翻到背面,迎着日光举到母后眼前:
“至于这枚私印——萧景瑜,你仿造我民间印信的时候,怎么忘了让你外戚舅父把信纸底层的大理寺贡纸暗纹刮干净?”
“这种专供京城勋贵的澄心堂夹宣,三年前全大梁只有你舅父承恩侯府和长公主府领过。”
我看着面无人色的萧景瑜,一字一句道,
“需要孤现在请大理寺卿进来,当场比对这封信是谁连夜伪造的吗?”
萧景瑜双腿一软,慌忙去拽皇姐的袖子:
“皇姐救我!那纸明明是你府上给我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
皇姐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把甩开他的手,尖声撇清,
“你自己做贼心虚伪造书信,关本宫什么事!”
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母后僵立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官档,又转头看向正在互相撕咬推诿的姐弟俩,浑身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一直拼命护在怀里、以为纯良无辜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养子,
从头到尾,都在拿她当傻子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