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粘在耳朵里一宿——"你动哪根"。不是这台梯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隔着层铁皮递过来的。后半夜我从云座出来,后背那层凉就没退过。老周打电话来问查得咋样,我攥着手机,把那话死死摁在肚子里,只说工具没带齐、明天再说,把话头掐了。
不是不想查,是不敢。云端有只手看得见我;这栋楼,师父就是查着查着没的。我再凑上去,下一个没的,凭什么不是我。
所以今儿个,我打定主意躲。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吃盒饭。还是老周。我看了眼来电,筷子停了。
"小砺,"他嗓子发紧,"出事了。三层,清早有个娃起夜往梯里走,门开着,梯跟着就挪了半步,要不是他妈一把拽住后领,那半步就把人带进井道。还有一户,说门开了外头是墙,没敢出去。业主群炸了,有人要报警,说梯成精。王经理压着,怕一报警整栋不交费。你说昨天来,你得来一趟,我顶不住了。"
门开着,梯跟着挪——我后槽牙咬了一下。门锁没短接,车敢带着门跑?这是另一档子事,先前我没碰过它。门开是墙,那又是平层上的事,也不是我动的。一样没碰,两样都冒出来了。
"几点的事?"我嘴里问,脑子已经乱了。
"清早。晓雯值班撞见的。"
"我手头还有两单维保,"我说,"晚点,晚点我听你信。"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行,你先忙。可这事儿……它不等人。"
挂了,我盯着盒饭里的肥肉,忽然没了胃口。上回在机房,我就捋出来一根线,就够邪的了。敢情那双手动的,不止一根。
我没往云座去。下午跑了自己片区的两单活,一台换按钮,一台调抱闸。调抱闸那家,我猫在机房,曳引机一轰,手按在闸皮上,脑子里却闪过云座机房那根网线,闪过云端那双眼睛。我甩甩头,把螺丝刀咬在嘴里,逼自己只想眼前这台。手底下的活儿闭着眼都熟,心思却飘着。我故意绕开云座的方向走,好像不看,那栋楼就跟我没关系。可躲得开路,躲不开耳朵——一个楼里的梯差点拖着人走,这条街都传遍了。
傍晚在菜场,我推着车挑葱,前头两个阿姨压着嗓子聊。
"云座那梯,你听说没?今儿一早,三楼一家娃差点从梯里掉下去。"
"我听说是门开了外头是墙,人没敢出去。群里都传疯了。"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说,夜里听见梯里有人声,空梯,闷闷的像隔着铁皮,吓得他这几天爬楼梯上下。"
"我侄女住那栋,说群里都传开一套,梯一停先等三秒,伸手摸外头是不是墙,数着呼吸再迈腿。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捏着一把葱,没吭声。空梯里有人声——这个我熟,就是那根并接线,漏进了别台梯的动静。可门开是墙、梯带人,先前我一样没见着。那双手比我以为的大。这几句要出自我嘴里,是故障;从她们嘴里出来,是吓出来的保命经。可我心里一下一下地紧。
手机又震,晓雯。
"小砺哥,业主群里有人真打了一一零,王经理刚把人劝住。老周让我问你,你到底来不来?"
"我……晚点。"我又搪塞过去,"你们先稳住,别让群众往梯里钻。"
"你来不来嘛。"她声音带了点急。
"我手头真走不开。"我挂了。嘴上说走不开,耳朵却竖着——阿姨们说的"今儿一早""夜里",我脑子里不自觉对了下钟点。这毛病干这行落下的,改不掉。清早,夜里,都是没人在场的点。
天擦黑,巷口面馆,老板煮着面搭话:"云座那梯还闹呢?"我愣了下。他说他老婆娘家在云座,今儿个他岳母来电话,楼里人都慌了,有人连夜找房要搬。"你说就一台梯,至于吗。"我含糊点了下头,没接。至于不至于,我比谁都清楚——那压根不止是一台梯的事。
公交站,两个小伙子蹲台阶上抽烟,一个刷着手机念:"业主群截图,说梯门开了外头是墙,物业自己都认了……妈的,我表姐就住那栋,这阵子宁肯爬十八楼,死活不坐梯。"另一个笑他:"邪乎,我听就是传感器坏了,吓唬人。"前一个来劲:"坏个鬼,群里说有人差点从梯里掉下去,你管这叫传感器。"
我蹲旁边点了根烟,没搭腔。传感器——外行都爱往这上头扯。可门开着车还跑、门开是墙,这不是传感器的事,是有人往里头动了手脚。我昨儿只拆了一根,那双手补了一根,背后还压着这些。烟抽了一半,我把今儿听来的时辰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清早,夜里。没人看着的时候,它就动手。
夜里老周又发来张截图,鼎衡片区群里同行转的:"云座那几台,系统显示一切正常,个别业主臆想,请勿扩散。"臆想。门开是墙、娃差点掉下去,到他们嘴里全成了臆想。这楼里"正常"两个字是谁写的,先前我就知道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想回他一句什么,字打了一半又删了。回了,就等于我往那摊事里踏了一步。我还没想好。
回宿舍躺下,灯关了,手机屏还亮着。老周那句"它不等人"在脑子里转。今儿我一天没踏进云座,可云座的事像水,从电话里、从菜场、从面馆、从公交站,往我这儿漫。我本想装没听见,躲回自己那摊活儿。可今儿跟昨儿不一样了——昨儿是梯怪,今儿是人差点没。我躲的不是梯,是云端那只手。
那四个字又浮上来。我怕,师父怎么没的,我清楚。可今儿听了一耳朵,心里有个地方松了:门开是墙、开门跑车,这两样我识得,是有人动了手脚,不是梯自己的毛病;我手里有钥匙,昨儿还拆过一根线。我不是英雄,早先就想缩。可这两样我识得,就没法装不认识。
我关了灯。告诉自己,明天再说——昨儿,我也是这么说的。
可这话,连我自己都搪塞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