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老周又打来,我没接。等铃声响完,屏幕暗下去,我才把洗好的菜倒进锅。
油锅噼啪响,我心里那根弦绷着。昨天在机房拆到一半,对讲里那句"你动哪根"还压在我耳朵里。那头不是鬼,是活人。活人比鬼难缠。鬼没有手,不会趁你走了,把线再给你接回去。
手机又震。这回是晓雯。
"小砺哥,"她声音压得低,"出事了。三号楼一个老头,早上买菜的点儿,梯停三层,门一开,外头是墙。老头一只脚都迈出去了,后头有人拽了一把。"
我锅里的菜响了一声,我没吭声。
"六层那个娃,昨晚又被带了一下,"晓雯顿了顿,"家长在群里发疯,说云座的梯吃人。老周哥……他在等你电话。"
"我知道了。"我说,"我晚点上去看看。"
"那你快点。"
挂了电话,我把火关了。菜在锅里焖着,焖成一团稀烂。我站在厨房里没动,听见自己心跳。
昨天拆的是对讲那根并接线,就这一样。今天出来的两样,门开是墙、开门跑车,我一样都没碰过。
那双手动的不止一根。
值班室的灯亮着,老周不在,被王经理叫去挨训了。晓雯一个人守着,眼睛肿着。
"老头家属还在调解室?"我问。
她点头。"五个家属围着,王经理躲了,老周哥一个人顶着。"她把一杯热水塞到我手里,指尖发凉,"小砺哥,你小心点。"
"我上机房,不往人堆里扎。"
她捧着杯子坐下,手指绞着衣角,没再说话。我转身上楼,热水在纸杯里烫手。
晚上九点,云座静下来,我拎着铁皮箱上顶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踩一亮,照出墙上的小广告和半截办证电话。白天挤在这栋楼里的人都不见了,楼道空得能听见机房排风扇的动静。我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想太快到那儿。
机房门一推,热浪裹着机油味扑过来。群控柜那台远程模块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我没开大灯,拿手电照着干。
今儿不是来翻台账排查的。我就带着两个问号。
第一个问号,门开是墙。
我拿尺卡上平层磁开关的位置,对着基准一量。偏了十一毫米。
偏十一毫米是个什么概念。车停的位置和门该开的位置对不上。楼层显示跳在"3",车实际停在两层中间,门一开,外头不是厅,是井道后墙的混凝土。早上老头那只迈出去的脚,迈的就是这个。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门开,墙在跟前三步远,一只脚悬在门框外头,底下是空的。后头拽那把的人,手慢半分,今天群里说的就不是"梯吃人",是别的事了。
我把尺抽出来又卡了一次。还是十一毫米,没半分含糊。
第二个问号,开门跑车。
三层厅门的门锁触点,我蹲下去看。那根飞线搭在端子上,铜丝亮得反光,绝缘皮剥开的地方还没氧化。切口是新的。
厅门轿门的联锁,全串在一根回路上。这根线一短接,车就能带着没关严的门跑。前晚那个娃被带的半步,根子就在这。
我拿钳子尖拨了拨。飞线松松垮垮搭着,像是有人急着接、没接牢。低头一看,端子排边上,昨天我进机房的时候,在这儿瞥过一小截胶带做记号。胶带没了。
我蹲在那儿没动。昨天我来过,对讲那根线是我没拆完的;今天我来,线是新的,我留的记号没了。中间隔着个白天,这栋楼里人来人往,买菜回来的、送娃上学的、广场舞散场往回挪的,谁都能从三楼这扇门口过。可这道门在顶楼,得有机房门钥匙,一栋楼上千户,能进来的没几个人。一只手,白天黑夜都进得去,还没人瞧见。
机房潮,我顺手拿表打了遍绝缘。读数比基准低了一截。雨天打火、异响,都是这个先闹起来的。表的数字跳了两下才稳住,我顺着线皮摸上去,在三层厅门上方的接线盒里找到一道划痕,新的。绝缘皮被美工刀挑开过,重新缠的胶布还是半透明的,没发黄。这手法我熟,是干这行的手,不是外行瞎弄。
对讲忽然响了。
还是那闷闷的声,隔了层东西,听不真切远近。我听了几秒,汗毛立起来。这动静不是机房外的,也不是楼里哪户人家。这声音是从另一台梯串过来的。对讲总线错接了一台别的梯,那台梯里的声,全漏进这栋楼来了。
跟我昨天拆的那根并接线,对上了。
我拆了。它又接回去了。
我翻群控柜面板上的写入记录。平层、门锁、绝缘三项参数,同一个凌晨被远程改过。改的人不在这栋楼。凌晨两点十七分,远端动过一次。我昨天前脚出机房,后脚那只手就把线接了回去。它一刻没离开过这台梯。
我蹲在机房地上,把这几样在脑子里排开。
平层偏十一毫米,门开是墙;门锁短接,车带着门跑;绝缘低,雨天打火。三样,单拿出哪样我都能修,闭着眼都能修。可它们凑在同一台梯上,同一回远程改写里,还都朝着要命的方向。加上对讲串线,加上我拆的线被人接回。
这不是哪儿坏了。是有人躲在远端,趁楼里没人盯着,一样一样往要命的方向摆,摆完了还让系统说"正常"。屏幕上绿得发亮,一个告警都没有。屏后头有人,把这三个数,一个一个改回了"正常"的区间。
我干这行年头不短,一台梯上同时出三处奔着人命去的篡改,头回见。
后背的汗凉下来。昨天那句"你动哪根"不是吓唬。它看得见我拆线,我前脚走,它后脚接,钟点掐得比我准。
我拿手机把平层的那把尺、飞线的切口、接线盒的划痕、写入记录上那个凌晨两点十七分,一张一张拍下来。手电的光抖了一下,我骂了自己一句,稳住。
飞线我没剪。昨晚的教训摆着。我剪一根,它接一根。真耗起来,出事的是楼里的人。今天又一个老头把脚迈出门框,赔不起。
下楼路过三层厅门,门虚着,缝里漏出井道的冷风。我停下来,朝缝里看了一眼。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堵墙就在三尺外头。早上老头那只脚,就是从这儿迈出去的。我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这会儿它是好的。等那头动手,它又不好了。这台梯的好是借的,按钟点还。
铁皮箱磕在楼梯扶手上,哐当一声,在空楼道里荡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