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回到值班室,老周瘫在椅子上,王经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老周接一个点头一个,挂了就揉太阳穴,桌上那杯茶凉透了大半,茶叶沉在杯底。
"王经理那边压着我,鼎衡那边也来过话,让我'别把个别业主的臆想闹大'。"老周苦笑,"小砺,你说我夹在中间,往哪边靠都是不是人。业主盯着我问说法,鼎衡说正常,我两头都交代不过去。"
话音没落,王经理的电话又进来了。老周接起,开了免提,那边的人声混着键盘响。"老周,片区群里都看见了,云座标了'个别业主臆想',你那边稳住,别让业主往上捅。"老周连声"稳住稳住",挂了电话,手在抖。我看着那行"个别业主臆想",心里冷。娃差半步没了命,在他们嘴里,是臆想。
我没坐,靠着墙根把今晚拍的三处篡改、飞线切口的新痕、凌晨那次远端记录,一张一张捋进脑子里。这事躲不掉。要说我多负责任,谈不上。是退路被人堵死了。我不来,老周一个人顶着业主和物业两头,出了坠井的他背锅。我来,至少能看一眼、记一笔。
我掏出手机,用自己还在用的鼎衡工号,把三处篡改、飞线切口新、近险,那娃差点被带下去的半步,一条一条记进工单,递了上去。工号没销,我到底还是鼎衡的人,递内部工单名正言顺。写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觉得荒唐。我记的每一条都是真事儿,可递上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被退回来。
递完我靠着墙等。值班室的钟滴答响,晓雯趴在桌上,眼皮打架又惊醒,一次次抬头看监控。我刷着手机,业主群里还在炸,有人发了张"门开是墙"的截图,立刻被王经理的人压下去,说"光线问题,看错了"。光线问题。那堵混凝土墙,是光线问题。我把群里的对话截了图,起码算个旁证。
半小时后,弹回来一行。
"经远程复核,设备无异常,判定为误报。请勿重复提交。"
晓雯在旁边看,脸比灯还白。"它说没异常。可娃差点没了。"
我盯着那行字,没说话。工单进的是鼎衡的系统,复核的也是鼎衡的人。我拿自己还在用的工号递上去,被自己公司打了回来。平时这种"误报"我见得不少,无非是推活儿、甩锅,可头一回,它把要命的事也说成没异常。那根飞线,那半步,真要出了人命,系统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正常"。
"它说没异常。"我把手机屏亮给老周看,"动它的手,也在管它说什么。"
老周看了很久,回我一句,"小砺,这水比我想的深。"
深。我干这行年头不短,这种"系统说正常、人却出了事"的怪事不是头回撞见,可这么集中在一栋楼上、还被人用工单原封不动盖回去的,是头回。平时误报是懒,是推;这次误报是要命,是盖。
王经理又来电话,老周接起来,连声"稳住稳住,鼎衡说了正常,您放心"。挂了冲我摆手,"小砺,你也别太较真,上面都定调了,业主情绪稳住就行。"
老周挂了电话,苦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半天才蹦出一句。"小砺,你别往上报媒体。鼎衡在这片儿是招牌,我要是真闹开了,物业这碗饭就砸了。"我看着他,没接话。他不是不想管,是怕管。怕得有理,这栋楼的电费、维修、年检,哪样都离不开鼎衡。他被人拿捏住了,比我更动不了。
我差点笑出来。稳住。那半步差点带走一个娃,靠"稳住"稳得住?这话我在嘴里滚了三滚,没舍得往外说。老周已经够难了。
可我也没法硬来。我不是英雄,没那底气掀桌子。我来,是因为老周叫我来;我记,是因为不记的话,这事连个痕迹都没有;我递工单,是因为这是规矩里唯一能走的道,哪怕它把我驳回来。
晓雯小声问,"小砺哥,那线……那头的人,还会动手吗?"
我没法骗她。"会。我走之后它接回去过一次,今晚大概率还会。"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问,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像是突然觉得冷。
我靠在墙上,铁皮箱硌着后腰。退路是没有的。老周顶不住,业主群在炸,娃差点没了,工单被自家驳回来。我站在这栋楼里,像被人按在椅子上,想走,椅背抵着,走不掉。
当英雄么,真没想过。是这事把我焊在这儿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又灭。我想,既然正道走不通,我就先把自己能抓的证据抓牢。三处篡改拍了,远端记录拍了,我自己记的那些钟点也在,业主群那些"光线问题"的对话我也截了。这些够不够,我不知道,但我先攒着。
明天,我得想个法子,不跟那头硬碰,也能把这只手摁住。可"法子"两个字,我翻来覆去想不出个囫囵的。硬剪,它接回;断网,它反制;递工单,它盖回。我一个外人,手里除了手机里的几张照片、自己记的几个钟点,什么都没有。能靠的,好像只有老周。可老周自己,也是被人摁住的那个。
这一夜我没合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像这栋楼藏着的那条线。我想起白天王经理那句"鼎衡都说正常",想起老周抖着的手,想起晓雯发凉的指尖。一台梯出了事,扛事的是这栋楼里最没底气的人,改线的那只手,反倒藏在系统后头。我翻了个身,手机亮着,备忘录里又添了一行。动它的手,也在管它说什么。正道走不通,我就先当个记钟点的,记到它露出破绽那一天。
天亮前我迷糊了一阵,梦见三层厅门又开了,开向那堵墙。惊醒时天已泛白,睡不着,摸手机翻业主群。
群里999+。老郑,六楼那个退休老电工,平时在群里只转发养生帖。半夜,他发了一张手绘的图。哪一天,哪一层,哪个时辰,梯不对劲,他一条条标着,标了半个多月。
我拿手机对着自己备忘录里的钟点,一条一条比。
对上了七八成。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蹭来蹭去,没打字。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记。这栋楼醒着的人,比我想的多。
我把那张图截了图,存进备忘录,挨着我自己记的那些钟点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