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鸢猛地惊醒!
她突然自软榻上弹起大半的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心跳擂鼓一般砰砰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膛。
大口大口冰冷的空气急促地灌入肺腑,她惊魂未定,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额间密密麻麻浸出一层冷汗,顺着光洁的下颌缓缓滑落,鬓边的青丝尽数被冷汗濡湿,软软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
方才刑场上漫天飞雪、满地猩红、亲人赴死,还有那名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痛彻心扉的恸哭,一幕幕画面鲜活无比,还牢牢盘旋在她的脑海之中。
唇瓣仿佛依旧残留着呕血之后,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血气。
窗外蝉鸣声声,暑风穿过雕花窗棂,缓缓拂进屋内。
四下安静,没有震天的马蹄,没有染血的白雪,更没有血流成河的法场。
这里是英国公府,听鸢小筑。
并不是那片尸骸遍地的刑场。
一场大梦。
可梦里撕心裂肺的痛楚,却真实得刻入骨髓。
一千三百七十二条性命,祖母温柔的叮嘱,父兄倔强的眼神,还有上官靖与姜暖暖得志猖狂的模样,分毫清晰。
傅云鸢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掌心底下,心脏依旧慌乱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她低头望着自己干净白皙、完好无损的手掌,指尖没有半点血污。
她回来了。
她真真切切,回到了落水之后,一切悲剧尚且没有彻底铺开的时候。
前世那一场灭门浩劫,如今尚且只是一场惊魂噩梦。
上官靖还未能设计逼她成婚,姜暖暖的阴谋,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只是一想起梦里满门惨死的景象,傅云鸢那双清软如水的桃花眼,再无往日慵懒温顺。
眼底深处,沉淀下一层冷彻骨髓的寒芒,滔天恨意静静蛰伏在眸底。
她缓缓抬手,拭去额角冷汗,长长喘出一口浊气。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傅家满门的性命,她拼死,也要护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丫鬟晚晴在外轻声问道:“姑娘,您醒了吗?”
“醒了,何事?”
“老太君让您过去用午膳。”
傅云鸢敛去眼底翻涌的寒色与恨意,压下心口残留的悸痛,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软温和:“进来吧。”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晚晴端着净面的温水与干净帕子缓步走入。
刚走近榻边,便瞧见自家大姑娘鬓发濡湿,额间沁着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几分。
她心头微怜,轻声劝慰:“姑娘刚醒,许是午后暑气太重,闷出了一身汗,奴婢伺候您梳洗一番再去松鹤堂吧,免得老太君瞧见,又要忧心您的身子。”
傅云鸢微微颔首。
晚晴手脚轻柔,先取来温热的净水,拧干锦帕,细细替她擦拭额角、脖颈与手背的薄汗,动作温柔妥帖,半点不敢用力。
待周身汗气尽数散去,她又取来一把温润的玉梳,细细理顺傅云鸢一头鸦青柔顺的青丝。
她知晓姑娘素来不喜繁复妆饰,落水初愈身子孱弱,便只简单打理。
松松挽了一个温婉利落的垂云髻,仅用一支素玉小簪固定,不缀珠翠,清雅素净,衬得那张绝色容颜愈发清冷柔弱,楚楚动人。
打理妥当,晚晴又为她换上一身轻薄透气的月白软纱襦裙,褪去了方才染汗的寝衣。
一番收拾下来,傅云鸢周身清爽,唯独眼底深处沉淀的疏离与冷沉,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晚晴未曾察觉她细微的心境变化,只笑着福身:“姑娘这般模样,清雅好看极了,咱们可以过去了。”
傅云鸢缓缓起身,纤弱的身姿站得笔直,褪去了方才小憩的慵懒倦怠。
前世,她懵懂天真,事事随性,最终落得满门覆灭。
这一世,她步步谨慎,绝不允许自己出半点差错。
“走吧。”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抬脚走出听鸢小筑。
庭院中夏风徐徐,蝉鸣阵阵,繁花满枝,一派安宁盛景。
可傅云鸢心底,依旧残留着梦里漫天风雪与血色刑场的刺骨寒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连片花圃,不多时,便抵达了老太君居住的松鹤堂。
堂内暖意悠然,檀香袅袅,早已摆好了满满一桌精致午膳。
白发慈和的老太君端坐主位,正含笑抬眸,望向款款走来的她。
祖母沈澜,是吴兴沈氏,江南老牌书香世家嫡脉嫡女,少女时就因一身好武艺和才名闻名大庸,不知道是多少少年郎梦中常客。
最后被少年将军的祖父哄骗到手了,如今嫁入英国公府已经四十四载。
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眉眼温婉的祖母,傅云鸢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温热。
真好。
她的家人,都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膳桌已铺好素色锦缎,碟盏精致,菜香清淡宜人。
老太君看见傅云鸢走来,眉眼瞬间柔化,满脸疼惜:“鸢儿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前日落水受寒,可还有头晕乏力之感?”
傅云鸢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缓步上前,乖乖屈膝福礼,声音温软乖巧:“劳祖母挂心,孙女儿好多了,已经无碍。”
老太君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细细摩挲着她微凉的小手,满眼怜爱:“可怜我的小鸢儿,遭罪了。
快坐下,今日膳品都是清淡养人的,正好补补身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甜软的笑语声,娇俏温婉,人畜无害。
“老太君,鸢儿妹妹,暖暖来迟啦。”
话音落,一道纤细身影款款而入。
姜暖暖身着一身浅粉杏叶纹软罗裙,外罩一层烟粉薄纱褙子,裙摆轻柔,步履轻缓,走动时纱衣微扬,宛若春风拂柳,温柔得毫无半点锋芒。
一头青丝梳得规整雅致,仅在鬓边绾两缕小巧垂环,余下长发柔顺垂落肩头,不戴金珠翠玉,只在发间别了一枚小小的乳白色珍珠小花钿,素净得近乎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