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很亮，亮得沈照晚眼睛发酸。
她站在宴会厅侧门，左脚高跟鞋后跟磨破了皮，每动一下都像被小刀刮。出门前周姨往她包里塞了创可贴，说“新鞋磨脚，备着”，她当时嫌多事，现在悔得肠子青。服务生端着香槟经过，托盘边缘有一滴酒，落在地毯上，没人擦。她想起周姨说过，酒店地毯最藏味，酒味、香水味、人味，散不掉。
“照晚。”陆衍走过来，西装笔挺，领带打得端正。他伸手要牵她，“别紧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沈照晚还没把手放上去，脑子里“嗒”一声。像旧算盘拨了一颗珠子。
【谎言入账。真话点+1。】
她脚步顿住。陆衍没发现，继续说：“你刚回沈家，很多事不习惯，以后有我。”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抬眼看他。他神情温和，嘴角角度像练过。她闻到一股甜腻香，从陆衍领带结那里飘出来。不是她用的冷杉味，也不是宴会厅的香薰。是沈娇娇最爱的那款，蜜桃混白花，甜得发腻。上周沈娇娇还拉着她，说姐姐你用这个吧，男生都喜欢。她当时说不用。沈娇娇就笑，说姐姐真固执。
“怎么了？”陆衍问。
“你领带谁碰过？”沈照晚问。
陆衍笑意不变：“没人。司机今早送来的，新拆封。”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心里那本看不见的账，又翻了一页。她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来的。大概三个月前，她被沈家认回来那天，在医院走廊，林慧抱着她哭，说妈妈找你找得好苦。那时她脑子也响了一声。后来沈娇娇说“姐姐，我什么都让给你”，响了一声。沈国栋说“以后沈家不会亏待你”，又响了一声。她起初以为耳鸣。直到今天，声音清楚得像有人贴着她耳朵打算盘。
“照晚？”陆衍压低声音，“大家都在看。”
沈照晚转头。果然，几桌人都在看。沈国栋坐在主桌，手指敲着桌沿，一下一下。林慧端着笑，嘴角发僵。沈娇娇站在香槟塔旁边，穿浅粉礼服，正朝这边望。她手里那杯酒晃了晃。
沈照晚本来想忍。她回沈家三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忍林慧给她买不合脚的鞋，忍沈娇娇“无意”把果汁泼在她裙子上，忍沈国栋说“到底是外面养的，上不得台面”。可脑子里那本账，突然亮了一行：
【可兑换：真话卡。效果：令目标说出一句最想隐瞒的真话。消耗：3真话点。】
她有五点。够用。
沈娇娇走过来，笑得很甜：“姐姐，陆衍哥，你们站这儿干嘛？仪式要开始了。”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看她。沈娇娇说“姐姐”时，牙关轻轻咬了一下。她习惯揪裙摆，现在左手正揪着，粉色缎面被她揪出一道褶。
“娇娇。”沈照晚开口。
“嗯？”
“你香水喷多了。”
沈娇娇愣住。周围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陆衍皱眉：“照晚，别闹。”
沈照晚没理他。她看着陆衍的领带，慢慢说：“陆衍，你领带上有娇娇的香水味。”
空气像被谁按停了。
陆衍脸色没变，但喉结滚了一下。沈娇娇手一抖，香槟杯从指间滑下去，砸在地毯上，闷响。酒液溅上沈照晚的鞋面，冰凉。
“姐，你说什么呢？”沈娇娇声音发颤，“我今天没用香水，我过敏……”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陆衍。陆衍终于松开要牵她的手，压低声音：“照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最近太累，出现幻觉了。”
【谎言入账。真话点+1。】
账本又亮。真话点七。可兑换真话卡两次。
沈国栋站起来，脸色铁青：“沈照晚，过来。”
林慧也起身，笑得勉强：“照晚，别开玩笑，快给陆衍道歉。”
沈照晚没动。她脚后跟疼得厉害，鞋里可能已经出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家隔壁的裁缝，总说鞋不合脚，走不远。她那时不信。现在信了。
“道歉？”她轻声重复。
陆衍伸手要拉她：“照晚，你听我说——”
她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
脑子里那本账又翻一页。
【是否使用真话卡？目标：陆衍。】
沈照晚看着陆衍。他眼里有慌，但更多的是恼怒。像一件本该听话的东西突然出了故障。
她还没选。
沈娇娇忽然捂住嘴，干呕了一声。全场目光刷地过去。林慧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扶她：“娇娇，你怎么了？”
沈娇娇摇头，眼圈红了：“没事，妈妈，我只是……闻到酒味有点反胃。”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看见林慧扶着沈娇娇的手收紧了。沈国栋敲桌的手指停了。陆衍盯着沈娇娇，眼神里那点恼怒忽然变成别的东西。
沈照晚心里那本账，慢慢合上。又“嗒”一声。
【可兑换新权限：真话回响。消耗：10真话点。效果：让一句谎言在二十四小时内被相关之人听见。】
她只有八点。
还不够。
宴会厅音乐重新响起，可没人跳舞。沈国栋朝她走来，步子很重。林慧扶着沈娇娇，低声说着什么。陆衍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沈照晚提起裙摆，转身往侧门走。鞋跟磨破的地方踩在地毯上，疼得她眼前发白。
“沈照晚！”陆衍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推开门，走廊冷气更足。服务生端着空托盘经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远处后厨飘来葱油味，混着洗碗水。她忽然觉得饿。中午林慧说订婚宴前别吃东西，穿礼服显小腹。她只喝了半杯水。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你母亲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顾沉舟。”
沈照晚站在走廊尽头，红绳在左腕上勒出一道浅痕。她盯着那个名字，耳边又响起算盘声。
【新账目待入。是否查看？】
她按灭屏幕，没回。
走廊另一头，电梯“叮”一声开了。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出来，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他看见她，脚步没停，只淡淡扫过她脚上的酒渍。
沈照晚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松木味。不是陆衍的，也不是沈娇娇的。
男人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鞋不合脚，就别穿了。”
她转头。
他已经走进宴会厅。门开的一瞬，里面传来沈娇娇的哭声，和沈国栋压不住的怒喝。
沈照晚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那滴香槟，正慢慢渗进缎面。
像一滴洗不掉的证水。
她扶着墙，把左脚鞋脱了。地毯绒毛扎脚心，有点痒。走廊尽头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水溅到墙根，阿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沈照晚光着一只脚往电梯走，路过阿姨身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
“姑娘，鞋不合脚就脱了。我年轻时候也穿过小鞋，脚肿了三天。”阿姨说。
沈照晚接过糖。橘子味，糖纸有点潮。
“谢谢。”
“不谢。电梯来了。”
她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阿姨拖地的声音被隔在外面。沈照晚靠在电梯壁上，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很冲，甜得发苦。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空荡荡。前台小姐在打哈欠，看见她光脚出来，愣了愣，没说话。
沈照晚走到酒店门口，夜风灌进来，裹着路边烧烤摊的烟味。她站在台阶上，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大理石地面冰凉，脚心贴上去，反而舒服。
手机又震。
沈国栋来电。她看着屏幕亮了三遍，没接。
第四遍换成了林慧。第五便是陆衍。第六遍是个陌生号码，她接了。
“沈小姐。”是顾沉舟的声音，从宴会厅里传来的那个。不紧不慢，“你母亲当年在顾家做过帮工。红绳是她留下的吧？”
沈照晚低头看自己左腕。红绳编得粗糙，里头缠着什么硬的东西，她从小戴到大，养母说捡到她时就在腕上。
“你认识她？”
“见过。”顾沉舟顿了顿，“你鞋脱了？”
沈照晚回头。酒店旋转门旁边，顾沉舟靠在柱子旁，手机举在耳边，袖扣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你在哪？”她问。
“你后面。”
她转身。他挂了电话，朝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递给她。
“周姨托我带的。”他说，“她说你脚肯定磨破了。”
沈照晚接过来。袋子里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老北京那种。还有一张创可贴，和一张字条：别跟太太说。
字迹歪扭，是周姨的。
沈照晚捏着字条，喉咙有点紧。顾沉舟站在两步外，没催她。
烧烤摊老板在马路对面吆喝：“烤面筋！最后三串！”
沈照晚穿上布鞋。软，合脚。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顾沉舟忽然说。
沈照晚抬头。
“我知道你不信。”他说，“我也不需要你现在信。你只要知道，沈娇娇那瓶香水，是我让人送的。”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看着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影子，眼睛很黑。
“为什么告诉我？”
顾沉舟没答。他转身往路边走，伸手拦出租车。车停下，他拉开车门，回头看她。
“你母亲留了一把钥匙给你。在红绳里。”
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沈照晚站在酒店门口，风吹得裙摆贴住小腿。她低头看红绳，里头那截硬物，原来是一把钥匙。
烧烤摊老板又喊：“最后两串！”
她走过去，掏钱买了一串。面筋烤得焦，撒了辣椒面。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泪差点出来。
手机又震。周姨发来短信：
“到家了吗？太太在发火。你别回来，去你租的那间屋子。”
沈照晚嚼着面筋，打字回了个“好”。
她拦了辆车，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她报了公寓地址，靠在后座闭上眼。手里还捏着那串面筋，竹签扎着掌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沉舟发来第二条短信：
“你母亲死那天，我也在。”
沈照晚睁开眼。
“到了。”司机说。
她下车，站在公寓楼下。三楼窗户黑着。她摸钥匙开门，楼道灯坏了，跺脚也没亮。她摸黑上楼，脚上布鞋软，踩在台阶上没声。
进屋，开灯。一室一厅，家具是二手市场淘的，沙发套上有块洗不掉的酱油渍。她把面筋签子扔进垃圾桶，坐在沙发上，把红绳解下来。
红绳里头，果然有一把小钥匙。铜的，生了绿锈。
她捏着钥匙，脑子里那本账又亮。
【可兑换：因果回放。消耗：30真话点。当前真话点：9。】
还差二十一点。
她把钥匙重新缠回红绳，系在腕上。手机又响，这回是短信，沈娇娇发的：
“姐姐，对不起。你别怪陆衍哥，都是我不好。”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盯着屏幕。十点了。还差二十。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水壶是旧的，底座接触不良，按了三次才亮。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在吵架，女人哭，男人吼，小孩在中间喊别打了。声音隔得远，像电视里的背景音。
水开了。她泡了碗方便面，坐在沙发上吃。面汤烫嘴，她吃得慢。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周姨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沈家客厅，沈娇娇坐在沙发上哭，林慧搂着她，沈国栋在打电话，脸色铁青。陆衍站在窗边，背对着镜头。
周姨配了一行字：“陆家来人了。说要退婚。”
沈照晚放下筷子。
面还剩半碗，汤已经凉了。她端起碗，把汤倒进水池，碗放进水槽，没洗。
她回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盒子里放着养母的照片、一张旧车票、半截铅笔。她把红绳解下来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系回手腕。
钥匙贴着皮肤，凉。
她躺下，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顾沉舟：“明天下午三点，顾氏大楼。你想知道的事，我带你看。”
沈照晚看着那行字，没回。她翻了个身，面汤的味精味还在嘴里。窗外吵架声停了，只剩空调外机嗡嗡响。
她闭上眼。
脑子里那本账，自己翻了一页。
空白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待入账：沈娇娇怀孕真相。预计真话点+5。】
沈照晚睁开眼。
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她坐起来，摸到红绳上的钥匙，攥在手心。
窗外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楼下早点摊的推车轱辘碾过地面，哐当哐当。
她起身去厨房，把昨晚没洗的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泡沫漫过手背。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手机又震。周姨：“太太让你今天回来一趟。说有事商量。”
沈照晚擦干手，回了一个字：
“好。”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边泛白，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吆喝：“包子，热包子！”
沈照晚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换衣服。布鞋还放在门口，鞋底沾了点泥。
她弯腰把鞋拿起来，拍了拍。
钥匙在腕上，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