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照晚被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吵醒。
“包子！热包子！豆浆油条豆腐脑！”
她躺在床上听了两遍，才想起自己昨晚回了公寓，没回沈家。窗帘透进来一条光，落在铁盒上。红绳还在手腕上，钥匙硌了一夜，印出浅浅一道痕。
手机里有三条未读。
周姨：“太太问你回来吃午饭吗。”
沈娇娇：“姐姐，我想跟你聊聊。”
陆衍：“下午见面谈。”
她先回周姨：回。
然后起床，去厨房烧水。水壶底座又接触不良，按了四次才亮。她靠在料理台边等水开，看见垃圾桶里做完的面筋竹签，塑料袋里还剩半袋方便面。楼下包子味飘上来，混着汽车尾气。她决定下去吃。
早点摊支在小区门口，老板娘手上全是面粉，收钱找钱都用夹子。沈照晚要了一个肉包一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吃。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在背英语单词，念一句咬一口油条。对面修车摊的老头正在给自行车补胎，胶水味飘过来。
沈照晚咬开包子，汤汁烫了上颚。她吸了口气，慢慢嚼。
手机响。沈娇娇来电。她看着屏幕亮了五下，接了。
“姐姐。”沈娇娇声音哑，像哭了一夜，“你回来吃饭吧，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咽下包子：“她不知道我不吃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沈娇娇小声说：“那我让周姨再做别的。”
“不用。”沈照晚说，“我回来。”
挂电话前，沈娇娇又补了一句：“姐姐，昨天的事，我会跟爸妈解释清楚的。你别怪我。”
【谎言入账。真话点+1。】
真话点十二。沈照晚喝了一口豆浆，豆渣沉在碗底，有点粗。
她吃完早点，慢慢走回公寓。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纸箱堆了半层，一个男人在骂搬家公司坐地起价。她侧身挤过去，上楼换衣服。衣柜里没几件像样的，她挑了件黑T恤和牛仔裤，把红绳往袖子里藏了藏。
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顾沉舟没再发消息。
沈家别墅在城东，坐地铁要换两趟。沈照晚没打车，坐地铁去的。车厢里人挤人，她抓着吊环，旁边一个大妈在打电话，嗓门大得全车厢都能听见：“我跟你说，那个媳妇就不是好东西！你听我的，别借钱给她！”
沈照晚别过头，看车窗外的广告牌一闪一闪。
到站，出地铁，还得走十分钟。沈家别墅区门口保安认识她了，点了下头放行。她走过喷泉，远远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车牌尾号三个8。陆衍的车。
客厅门开着，周姨在门口擦鞋柜，看见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来小声说：“来了。太太在厨房，先生书房。陆衍和娇娇在客厅。”
“嗯。”
周姨往她手里塞了颗糖，还是橘子味。沈照晚握在掌心，进了门。
客厅里空调开得足，沈娇娇坐在沙发上，穿白色针织衫，眼睛红肿，手里抱着一个抱枕。陆衍坐在她旁边，隔着半个坐垫的距离。他看见沈照晚进来，站起来，又坐下。
“照晚。”
沈照晚没应。她看见茶几上摆着三杯茶，其中一杯没动过，杯壁上的水汽早就干了。那是她的位置。
林慧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得很软：“早晚来了，先吃点水果。饭马上好。”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看了一眼果盘。苹果切得大小不一，明显是干出来的。林慧从来不会切苹果，以前都是周姨切。今天自己动手，说明没有别的人可以指使了。
“妈。”沈娇娇站起来，走过去挽林慧的胳膊，“姐姐，你坐。”
沈照晚没坐。她看着陆衍：“你来说什么？”
陆衍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照晚，昨天的事是我不对。这份协议你看一下，我会在陆氏给你安排一个职位，年薪——”
“你昨天说娇娇可能怀孕了。”沈照晚打断他。
客厅安静了。
沈娇娇抱紧林慧的胳膊。林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缓过来：“照晚，娇娇昨天去医院查过了，不是怀孕。就是肠胃不好。”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看着她。
“是陆衍哥误会了。”沈娇娇小声说，“我就是胃不舒服，他太紧张了。”
【谎言入账。真话点+1。】
真话点十五。账本亮了一下。
【可兑换：真话卡。是否使用？】
沈照晚没选。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泡太久了，苦。
沈国栋从书房出来，西装没换，领带还系着。他扫了一眼客厅，目光落在沈照晚身上：“回来了。”
“嗯。”
“昨晚的事，陆家那边已经知道了。”沈国栋坐到单人沙发上，敲了一下扶手，“陆衍他爸打电话来，说年轻人闹别扭正常，订婚宴推迟，不是退婚。”
沈照晚看着他。
“你给娇娇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沈国栋说，“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一声脆响。
“道歉？”她说，“我道歉，然后呢？陆衍跟娇娇的事，就当没发生？”
沈国栋皱眉：“什么发生不发生的。娇娇说了是误会。”
“爸，”沈照晚看着他，“你信吗？”
沈国栋没答。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了。林慧在旁边打圆场：“照晚，先吃饭，先吃饭。周姨，摆桌。”
周姨从厨房探出头：“好嘞。”
沈照晚没动。她看着陆衍。陆衍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摩挲，像在算什么。
“陆衍。”她说。
陆衍抬头。
“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起身往院子里走。陆衍犹豫了两秒，跟了出去。客厅里沈娇娇叫了一声“姐姐”，被林慧按住了。
院子里阳光很烈，喷泉没开，池底积着几片落叶。沈照晚站在树荫下，等陆衍走过来。
“你想说什么？”陆衍站在她两步外，手插在裤兜里。
“娇娇怀孕的事，你确定？”
陆衍别开眼：“她说是误会。”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看着他的侧脸。他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她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陆衍被她看得不自在，终于说：“照晚，退婚对你没好处。你刚回沈家，你爸本来就不待见你。你要是退了婚，他更有理由把你晾在一边。你妈的遗产你还没拿到吧？”
沈照晚心里动了一下。她母亲的遗产。林慧说过，她母亲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但要等她结婚后才能动。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分析利弊。”陆衍终于看她，“照晚，你跟娇娇不一样。她从小在沈家长大，有人脉有圈子。你什么都没有。你跟我结婚，陆家可以帮你。”
【谎言入账。真话点+1。】
真话点十八。
沈照晚看着他。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院子里蝉叫得凶。她忽然想起周姨说过，陆衍小时候在沈家住过一年，跟沈娇娇一起上学放学。
“你跟我结婚，”沈照晚慢慢说，“娇娇怎么办？”
陆衍脸色变了。
“她等了你十年。”沈照晚说，“你跟我订婚，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来给我送香水。那瓶香水，是你送她的吧？”
陆衍没说话。他的沉默比谎言更响。
沈照晚看着他。脑子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是否使用真话卡？目标：陆衍。】
她还没按。
屋里传来沈娇娇的哭声，隔着玻璃门，闷闷的。陆衍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动了半步。那个动作很小，可沈照晚看见了。
他选了。
“照晚。”陆衍转回来，语气软了些，“你先回去。我会跟娇娇说清楚。给我一个月。”
【谎言入账。真话点+1。】
真话点十九。
沈照晚没应。她转身往屋里走。推开门，冷气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客厅里沈娇娇趴在林慧怀里哭，沈国栋在打电话，脸色不好看。周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沈照晚，嘴张了张，没说话。
沈照晚走到沈娇娇面前。
沈娇娇抬头，泪眼汪汪：“姐姐……”
沈照晚蹲下来，平视她。沈娇娇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揪紧了林慧的袖子。
“娇娇。”沈照晚说，“那瓶香水，是陆衍送你的吧。”
沈娇娇愣住。林慧脸色刷白。
“姐姐，你说什么……”
“你上个月去陆衍公寓，待了三个小时。”沈照晚说，“他领带上的香水，是你喷的。”
沈娇娇嘴唇哆嗦。
沈照晚脑子里那行字亮着：
【使用真话卡。目标：沈娇娇。】
沈娇娇忽然抓住沈照晚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她哭着说：“姐姐，我错了。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去，他拉着我不让我走。他说他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习惯了，他真正想娶的是你。可你回来了，他就要退婚。我害怕，我从小就怕被送走。姐姐，你回来了，他们就不要我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林慧抱着她，眼圈也红了。沈国栋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没动。
沈照晚抽回手。手腕上几道红印，不疼。
她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不退婚。”沈照晚说。
客厅里静了一瞬。沈娇娇哭声停了。陆衍从外面进来，脚步顿在门口。林慧抬头看她，眼里有困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松动。
沈照晚看着陆衍：“你说给我一个月。好。一个月里，你处理好你和娇娇的事。”
陆衍松了口气，点头：“好。”
沈照晚又说：“订婚宴的钱沈家出，退不退以后再说。但在这之前——”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上面空荡荡的，没有录音。但她把屏幕亮给大家看。
“昨天在化妆间，陆衍承认和娇娇的事，我录了。在手机里，也在云端。一个月后你要是没处理干净，我就发到陆氏股东群里。”
陆衍脸白了。
沈娇娇瞪大眼睛。沈国栋敲桌的手停了。
沈照晚收起手机。她走到门口，周姨端着汤站在那里，一脸担忧。沈照晚从她手里接过汤碗，放回桌上。
“周姨，饭我不吃了。你做的糖醋小排太甜。”
周姨张了张嘴，最后说：“那……我给你装点别的？”
“不用。”
她出了门。院子里太阳还是那么烈，蝉还是那么叫。她走到大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没拿包。包还在客厅沙发上。
算了。
她沿着路边走，树荫一段一段的，脚上的布鞋沾了灰。走到公交站，她坐下来。站台广告牌上贴着沈氏集团的宣传画，沈国栋在上面笑。
手机响了。顾沉舟。
“下午三点，还记得吗？”
沈照晚看着广告牌上的沈国栋，说：“记得。”
“你听起来不太高兴。”
“我饿了。”沈照晚说，“出来没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沉舟说：“顾氏楼下有家面馆，先吃面再上来。”
沈照晚没说话。
“我请客。”顾沉舟说。
“行。”
她挂了电话，坐上刚到的公交车。空座很多，她挑了靠窗的。车开起来，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她低头看手腕，红绳还在，钥匙还在。
手机又震。沈娇娇发来短信：
“姐姐，谢谢你。”
【谎言入账。真话点+1。】
真话点二十。
沈照晚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胃里空了。早上那个包子早消化完了。公交车过桥，江面上有货船在走，汽笛声闷闷的。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
还差十点。
就能看清那把钥匙开的是哪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