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在顾氏大楼背面的一条巷子里，招牌是块旧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老陈面馆”，漆掉了一半。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上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吃面，蒜瓣剥了一桌。
沈照晚到的时候，顾沉舟已经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旁了。深灰西装换成了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两碗面，一碗红烧牛肉，一碗清汤。筷子摆得整齐，桌角还压着一包纸巾。
她在他对面坐下。塑料凳子腿有点晃，她挪了挪。
“不知道你吃什么，点了牛肉的。”顾沉舟把筷子推过来，“不爱吃可以换。”
沈照晚没客气，掰开筷子就吃。面是手擀的，粗，有嚼劲。牛肉炖得软烂，汤上浮着红油。她吃了三口，胃里才踏实。
顾沉舟没动他那碗。他看着她吃，过了会儿说：“你早上没吃？”
“吃了。一个包子。”
“那不够。”
“够不够我自己知道。”
顾沉舟没再问。他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她碗里。沈照晚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旁边桌的工装男人吃完走了，老板出来收碗，顺手给沈照晚倒了杯面汤。
“姑娘，面汤免费。原汤化原食。”
“谢谢。”
面馆里只剩排风扇的声音。顾沉舟终于开口：“你母亲叫沈玉屏。二十年前在顾家做过三年帮工，照顾我奶奶。”
沈照晚嚼着牛肉，没说话。
“后来她走了，嫁给你父亲。再后来生了孩子，医院说孩子没保住。你父亲把她接回家，过了两年，她病逝。”
“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顾沉舟顿了顿，“她走之前，给我奶奶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孩子没死。”
沈照晚筷子停了。
“我奶奶收到信的时候，你母亲已经下葬了。”顾沉舟说，“她让人去找过，没找到。后来我奶奶病重，把信给了我。”
“信呢？”
“在顾家老宅。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照晚放下筷子。
顾沉舟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是旧的，边角发黄，上面是三个女人站在顾家老宅门口。中间的是个老太太，拄拐杖，左边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眉眼像沈照晚。右边那个女人年纪更轻，低马尾，白色衬衫，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
跟沈照晚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左边是你母亲。”顾沉舟指了指照片，“右边这个，是我母亲。”
沈照晚拿起照片。照片上沈玉屏在笑，嘴角有个酒窝。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酒窝。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你母亲也有一根红绳。”顾沉舟说，“跟你这根，是一对。”
沈照晚看着照片上那个低马尾女人。她手腕上的红绳编法跟自己的相同，连收尾打结的方式都一样。
“你母亲的红绳呢？”
“不见了。”顾沉舟说，“她走的那天，红绳不在手上。我找了二十年。”
面馆老板在后厨剁肉，刀撞砧板，咚咚响。沈照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九九年春，老宅前。字迹娟秀，墨水洇亮。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沈照晚把照片放下，“是想看我的红绳。”
“是。”
“为什么？”
顾沉舟看着她。面馆门口有人进来，老板招呼了一声。他等那人点完面，才说：“因为你母亲和我母亲，同一天失踪。”
沈照晚看着他。
“我母亲是三月走的。你母亲是四月。”顾沉舟说，“走之前，她们都见过同一个人。”
“谁？”
“你父亲。”
沈照晚没说话。面汤在碗里慢慢凉了，红油凝成薄膜。顾沉舟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口袋。
“你父亲那天去顾家老宅找过你母亲。门卫登记的记录还在。他待了半小时，走的时候脸色很差。”
“你觉得是他。”
“我没说。”顾沉舟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我只说我查到的。”
沈照晚靠在塑料椅背上。凳子腿又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是地上有块砖碎了。她用脚把砖踢正，凳子稳了。
“你母亲的红绳，”她说，“跟我这根，为什么是一对？”
顾沉舟没答。他从衬衫口袋里又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红绳两对，铜钥匙两把”，落款是城隍庙旁一个手艺人，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两对。两把钥匙。”顾沉舟说，“一把在你手里。另一把，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沈照晚低头看红绳。钥匙贴着手腕内侧，被体温捂热了。
“你母亲失踪那天，”顾沉舟说，“你父亲也在场。门卫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老板端着一碟咸菜过来，放在桌上：“送的。姑娘你面都坨了，要不要热热？”
“不用。”
老板走了。沈照晚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汤凉了，有点腻。她吃完擦了嘴，把纸巾揉成团。
“你说你母亲失踪那天，我父亲拿着牛皮纸袋。”她说，“那你母亲那天在做什么？”
顾沉舟顿了一下。
“她在收拾行李。”他说，“我放学回家，她的衣柜空了一半。桌上留了一封信，说出去几天。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封信呢？”
“在我父亲手里。”顾沉舟说，“他烧了。”
“你父亲还活着？”
“活着。瘫在床上，说不了话。”
沈照晚看着他。顾沉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袖扣被他摩挲得发亮。这个动作从他坐下到现在，一直没停。
“你今天叫我来，说这些，”沈照晚慢慢说，“是想让我去问沈国栋？”
“你可以问。但他不会说真话。”
沈照晚想到脑子里那本账。
【是否对沈国栋使用真话卡？预计消耗：3点。当前真话点：20。】
她没按。
“你需要多少真话点？”顾沉舟忽然问。
沈照晚抬头。
“你那个账本。”他说，“我奶奶说过，沈玉屏的女儿，生来带账。”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后厨剁肉声停了。沈照晚看着顾沉舟，他神情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你奶奶知道账本的事？”
“她不知道叫账本。她只说，玉屏的女儿，以后谁骗她，谁倒霉。”顾沉舟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我起初不信。昨天你在订婚宴上做的事，我信了。”
沈照晚没说话。
“你需要真话点。我可以帮你。”顾沉舟说，“顾氏大楼里，有的是人说谎。”
“条件呢？”
“你查你母亲的事。我查我母亲的。查到交集的地方，信息共享。”
“公平。”
“还有一条。”顾沉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红绳里的钥匙，别给任何人看。包括沈国栋。”
沈照晚也站起来。布鞋底薄，踩在地砖上，凉。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给他看？”
“因为你母亲留给你，不是留给他。”顾沉舟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面钱我付了。下午三点，顾氏大楼十八层。你来。”
他出了面馆，拐进巷子，身影被墙挡住。沈照晚站在桌边，老板在柜台后喊：“姑娘，你朋友忘找零了！”
沈照晚接过零钱。五块。她攥在手里，走出面馆。
巷子口有家水果摊，摆着切好的西瓜，苍蝇在塑料膜上爬。一个老太太在挑桃子，挑了半天，只买了一个。沈照晚站在摊边，买了根冰棍。绿豆的，五毛。
她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棍太冰，牙酸。她含着，等它化。
手机响了。周姨。
“照晚啊，你中午没吃，我给你留了汤。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了。”
“那……太太说明天让你去医院做个体检。说是认亲的时候没做全，补一下。”
“什么体检？”
“就……普通的吧。太太说陆家要求的，退婚之前得把报告给人家看。”
沈照晚咬碎冰棍，咽下去。
“哪个医院？”
“市一院。明天早上八点，太太说陪你去。”
沈照晚没说话。周姨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照晚，我多嘴一句。你别让太太陪。自己去。”
“为什么？”
“我……我也说不清。反正你听周姨的，自己去。”
挂了电话。冰棍化了一半，顺着木棍淌到手上。她甩了甩，甩不掉黏。
站在水果摊前，她低头看红绳。钥匙硌着手腕，烫。
脑子里那本账翻了一页。空白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待入账：市一院体检报告。预计真话点+3。】
沈照晚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棍子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才落。
她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药店，橱窗里贴着广告：DNA亲子鉴定，准确率99.99%。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