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沈照晚到了顾氏大楼楼下。
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想起顾沉舟说十八层，下意识抬头数。数到十二就乱了，干脆不数了。楼下有家便利店，门口冰柜嗡嗡响，她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员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一个男人在喊“家人们冲啊”。沈照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瓶身有水珠。
进大楼要登记。前台小姐穿深蓝制服，笑容标准：“请问找哪位？”
“顾沉舟。”
前台打了个电话，放下后笑容深了一层：“顾总在十八层等您。电梯右转，刷卡按十八。”
沈照晚接过访客卡，卡面印着顾氏Logo，一个变形的“顾”字。电梯里铺着地毯，楼层数字跳得慢。到十八层“叮”一声，门打开，走廊很静，只有尽头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衬衫换了件白的，袖扣还是那对。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指了一下旁边的沙发：“坐。水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旁边放着一碟饼干。饼干是咸味的，苏打饼。沈照晚拿了一块咬，掉渣。
“你办公室挺干净。”她说。
“保洁每天来两次。”
“我不是夸你。”
顾沉舟合上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纸袋很旧，边角磨毛了。
“这是什么？”
“你父亲当年去顾家老宅带走的纸袋。”顾沉舟说，“我父亲烧了信，但纸袋没烧。他藏在书房天花板里。上个月装修，工人拆出来的。”
沈照晚放下饼干。纸袋封口被撕开过，上面有烧焦的痕迹。她伸手要拿，顾沉舟按住了纸袋。
“先谈条件。”
“你说。”
“红绳里的钥匙，我要看一次。就一次，看完还你。”
沈照晚看着他。
“你拿什么换？”
“纸袋里的东西。另外，”顾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这是当年门卫登记本的复印件。你父亲那天进出的时间，签名，都有。”
沈照晚低头看照片。登记本上沈国栋的字她认识，签得潦草，时间写着“下午四点十分进，四点四十分出”。三十分钟。
“钥匙给你看，你就能找到你母亲的红绳？”
“不知道。”顾沉舟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沈照晚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钥匙露出来，铜绿在灯下发暗。她捏着钥匙，没松手。
“你先说，纸袋里有什么。”
顾沉舟松开手。沈照晚打开纸袋，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婴儿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照晚百日”；一张医院缴费单，日期是她出生后第三天，缴费人签名是沈玉屏；还有一截断掉的红绳，跟她手腕上那根编法相同，只是颜色更深，像浸过水。
她拿起那截红绳。绳头有烧灼的痕迹，硬邦邦的。上面缠着一小截头发，黑色，用细线绑着。
“这头发——”
“我让人验过。”顾沉舟说，“是你母亲的。”
沈照晚把红绳放下。手心有点汗。她拿起婴儿照片，背面“照晚百日”四个字，笔迹歪斜，像在发抖的情况下写的。
“她把我送走的时候，拍了这张照片。”沈照晚说。
“不止。”顾沉舟指着缴费单，“这家医院，是市一院。”
沈照晚想起周姨说明天去市一院体检。
“你母亲当年住的是市一院妇产科。你父亲登记的地址是沈家老宅。但你母亲留下的住院记录，联系人一栏填的是顾家老宅的电话。”
沈照晚看着缴费单上那串号码。七位数，区号是城东的。
“所以明天我去体检，”她慢慢说，“顺便查当年住院记录。”
顾沉舟没接话。他拿起钥匙看了看，对着灯翻了两下。钥匙齿很浅，像开小锁的。他看完还给沈照晚，没多问。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父亲当年从顾家老宅走的时候，门卫说他手里除了纸袋，还拎着一个旅行袋。鼓鼓囊囊的。”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顾沉舟说，“门卫说，看起来像衣服。”
沈照晚把纸袋里的东西装回去。她把那截断红绳和头发也放进去，犹豫了一下，没放，揣进了自己口袋。断红绳贴着大腿，有点糙。
“你今天让我来，就是给我看这个？”
“还有。”顾沉舟从办公桌后面拿出一个信封，“顾氏法务部查到的。沈氏集团三年前有一笔坏账，挂在你母亲名下。金额不大，三百万。但签字的人是你父亲。”
沈照晚接过信封。里面是几张报表复印件，红笔圈了几个数字。她看不懂，但看到了沈国栋的签名。
“这笔坏账，”顾沉舟说，“三年前被一笔勾销了。勾销的审批人，是陆衍他爸。”
沈照晚抬头。
“沈陆两家，在你回来之前，就有财务往来。”顾沉舟说，“你退不退婚，不影响他们的合作。但你如果查到这笔坏账的真相——”
“他们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顾沉舟说，“所以你需要真话点。”
沈照晚把信封折好，放进裤兜。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十八层往下看，车小得像玩具。远处有个建筑工地，塔吊在转，混凝土车排着队。
“你奶奶信里，”沈照晚没回头，“还说了什么？”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玉屏的女儿，会替玉屏把账收回来。”
沈照晚看着窗外。塔吊转了个方向，吊臂划过天空。
“你奶奶还活着吗？”
“去年走的。”
沈照晚转身。顾沉舟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纸袋你拿着。红绳和头发你收好。”他说，“钥匙的事，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沈照晚接过纸袋。纸袋比来时轻了，因为少了她揣走的那截断绳。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顾沉舟叫住她。
“沈照晚。”
她回头。
“你明天去市一院，别让林慧跟。”
“我知道。”
“还有，”顾沉舟顿了顿，“体检报告出来，先别给任何人看。包括我。”
沈照晚看了他两秒。她没问为什么，拉开门走了。
电梯里还是那么静。到一楼，前台小姐笑着说了句“慢走”。沈照晚走出大楼，太阳偏西了，楼影拉得长。她站在路边，摸出手机。
周姨又发来短信：“太太说明天八点来接你。我说你答应了。”
沈照晚回：“知道了。”
她收起手机，沿着马路走。路过便利店，收银员还在刷短视频，这回是个女人在哭诉老公出轨。沈照晚买了根冰棍，还是绿豆的。
她边走边吃。走到地铁口，忽然停住。对面市一院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白灯，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穿白大褂的，拎着饭盒的，扶着老人的。
她看了很久。
冰棍化完了，只剩木棍。她扔进垃圾桶，下地铁。
到家快六点。楼道灯修好了，跺脚就亮。她开门进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口袋掏出那截断红绳和头发，放在掌心。
头发很短，两三根，黑得发亮。她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
她把红绳和头发重新装进纸袋，塞到沙发底下。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底座今天正常，按一次就亮。等水开的时候，她靠着料理台，拿出手机翻了翻。
沈娇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汤，文字是“妈妈炖的，好幸福”。定位在沈家别墅。下面陆衍点了个赞。
沈照晚看着那个赞，锁了屏。
水开了。她泡了碗方便面，坐在沙发上吃。面汤太咸，她又加了点水。吃到一半，门被敲响。
她放下碗，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楼道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穿外卖服的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沈照晚女士吗？您的晚餐。”
“我没点。”
“一个姓顾的先生点的。已经付过了。”
沈照晚开了门。外卖员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份粥，一盒小菜，还有一包纸巾。粥是皮蛋瘦肉的，还热着。
她关上门，把粥放在茶几上。方便面还剩半碗，她推到一边，打开粥盒。粥熬得稠，皮蛋切得碎，瘦肉丝细细的。她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手机亮了一下。顾沉舟发来短信：
“明天体检完，给我发个消息。不用回。”
沈照晚看着屏幕。粥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吃粥。
吃完粥，她把方便面倒了，碗洗了。洗漱完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里只待在沙发底下，安静得像不存在。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查的那些事，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没有署名。
沈照晚盯着那行字，没回。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她闭上眼。
脑子里那本账翻了一页。空白页上浮出一行字：
【新账目待入。来源：未知号码。预计真话点+2。】
沈照晚没睁眼。
钥匙贴着手腕，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