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沈照晚就到了市一院门口。
她没等林慧。昨晚睡前给周姨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去医院,不用接。周姨回得很快:“好。我给你留了豆浆在冰箱,你回来热热喝。”
医院门口已经排了长队,挂号的窗口还没开,队伍弯到停车场入口。有人拎着CT袋,有人扶着老人,有人蹲在花坛边啃包子。沈照晚排在队尾,前面一个孕妇在打电话,声音很响:“你跟你妈说,我不吃猪肝!说了八百遍了!”
她摸出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二。
队伍往前挪。她跟着走,脚上还是那双布鞋,软底,走久了也不磨。轮到挂号窗口,她报了名字,递了身份证。窗口里护士敲了两下键盘,抬头看她。
“沈照晚?妇产科那边有你的预约,林女士昨天就登记了。你直接去三楼,不用挂号。”
“我自己挂。”
护士顿了一下:“那你要看哪个科?”
“体检。常规的。”
护士给她挂了体检科,内科。沈照晚拿着单子往三楼走。电梯挤,她走楼梯。楼道里贴着健康宣传画,有一张画着吸烟的肺,黑了一半。一个老大爷坐在楼梯台阶上吃降压药,就着保温杯里的水。
三楼体检科门口坐着几个人。沈照晚拿了体检表,一项一项做。抽血的时候护士拍她胳膊,说“血管细”,换了左手才抽出来。量血压,高压偏低。测视力,左眼比右眼差一点。
做完常规项目,她拿着体检表站在走廊里。旁边就是妇产科。门关着,护士台后面两个护士在聊天,一个说昨晚值班遇到个产妇大出血,另一个说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
沈照晚走过去。
“你好。我想查一份住院记录。二十年前的。”
护士抬头:“什么科?”
“妇产科。沈玉屏。一九九九年四月。”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摇头:“九九年我们还没电子化,要去档案室调纸质存档。你什么关系?”
“女儿。”
“带证件了吗?”
沈照晚把身份证递过去。护士看了看,又看她一眼,没多问,写了个条子:“档案室在一楼后面,你拿这个条子去。可能要等。”
沈照晚道了谢。下楼的时候,她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走廊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的停车场。一辆白色保时捷刚停稳,车牌尾号三个8。陆衍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开门。沈娇娇从车里出来,穿浅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她脸色不太好,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陆衍伸手扶她胳膊。
两人没往体检科走,径直进了妇产科。
沈照晚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消失在楼门口。她手里的体检表卷了边,被她攥得太紧。
她没下楼。转身往回走,走到三楼妇产科门口,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旁边坐着一对夫妻,女的在吃橘子,男的帮她剥。橘子皮扔在塑料袋里,满走廊都是橘子味。
沈照晚等了二十分钟。妇产科的门开了两次,出来的人都不是沈娇娇。第三次,陆衍先出来,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查了,确认了。你帮我联系一下,尽快安排……”
沈照晚站起来。
陆衍转身看见她,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挂了电话,脸色变了又变。
“照晚?你怎么在这?”
“体检。”沈照晚看着他,“你呢?”
陆衍把手机塞进口袋:“娇娇不舒服,我陪她来看看。”
【谎言入账。真话点+1。】
“哪个科?”
“内科。”陆衍说,“她胃不舒服。”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看了一眼妇产科的门。门上的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晃动,沈娇娇还没出来。
“内科在三楼东边,你走错方向了。”
陆衍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狼狈。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照晚,你先回去。晚点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
“娇娇她……她确实怀孕了。”陆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但孩子是我的。我们在一起过,你回来之前就断了。现在她要做手术,我陪她来。”
沈照晚看着他。他倒是坦白了,坦白的时机,挑在妇产科门口,挑在瞒不过去的时候。
“你昨天在沈家说,她没怀孕。”
“昨天……还没确认。”
【谎言入账。真话点+1。】
真话点二十二。账本亮了一下。
沈照晚没说话。她看着陆衍。他站在那里,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反着光,表情疲惫又诚恳。像在演一场没办法才说真话的戏。
“陆衍。”她说,“你刚才打电话说‘尽快安排’。安排什么?”
陆衍顿住。
“手术。”沈照晚说,“你安排的是手术。但娇娇刚才进去,挂的不是妇科,是产科。”
陆衍脸色白了。
沈照晚刚才在走廊上问了护士台的护士。那个护士以为她是家属,随口说“陆太太刚做了B超,胎儿六周,胎心正常”。护士说“陆太太”的时候,语气笃定。
“她不做手术。”沈照晚说。
陆衍嘴唇动了动。
“她要把孩子生下来。”沈照晚看着他,“你安排的不是手术,是产检。你说要给我一个月,让我等你处理。你处理的方式,是让她先把孩子怀稳。”
陆衍伸手要拉她。沈照晚退了一步。走廊里那对夫妻停下来看他们,女的把橘子皮攥在手里,忘了扔。
“照晚,你听我说。”陆衍声音发紧,“娇娇她身体不好,医生说如果这次不要,以后可能怀不上。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
“我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沈照晚看着他。他脸上有愧疚,有焦虑,有被拆穿之后的难堪。可他说“不能让她冒这个险”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
“那我呢?”沈照晚问。
陆衍没答。
妇产科门开了。沈娇娇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低着头。她抬头看见沈照晚,整个人定住了。B超单从她手指间滑下去,飘到地上。
沈照晚低头看。单子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轮廓,旁边写着“宫内早孕,约6周”。
沈娇娇弯腰去捡,动作太急,差点摔倒。陆衍扶住她。她抓住陆衍的胳膊,看着沈照晚,眼泪唰地下来:“姐姐……”
【谎言入账。真话点+1。】
沈照晚没看她。她看着陆衍扶着沈娇娇的那只手。那只手她牵过,小时候在养母家,冬天冷,陆衍从城里来看她,把她的手揣进他口袋里。那时候他说,等长大了,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
“陆衍。”沈照晚说。
陆衍抬头。
“我昨天说的一个月,取消了。”
陆衍张了张嘴。
“退婚的事,你看着办。”沈照晚说,“但娇娇的孩子,别指望沈家替你养。”
她转身往楼梯走。身后沈娇娇哭出了声,陆衍在叫她。走廊里那对夫妻让开路,女的把橘子皮扔进了垃圾桶,男的拉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沈照晚下了楼。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挂号窗口排队的人身上。她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花坛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在卖鸡蛋,竹篮子里垫着稻草。沈照晚停下来,买了一兜。老太太说“自家鸡下的”,她信不信也买了。鸡蛋还带着温,塑料袋勒着手指。
她站在医院门口。对面是家文具店,门口挂着红领巾和跳绳。旁边是公交站,站牌上贴满了租房广告。沈照晚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来,把鸡蛋放在脚边。
手机响了。周姨。
“照晚,体检做完了吗?太太问你结果。”
“没出。”
“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
周姨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太太今天早上出门前,打了电话。我听见她说‘档案那边你处理一下,别留尾巴’。照晚,我不懂,但我觉得不对。”
沈照晚攥着手机。
“周姨,”她说,“我妈当年住院,你是不是去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周姨的呼吸声粗促的,像跑了很远的路。
“去过一次。”周姨说,“太太让我去的。送东西。”
“送什么?”
“一包衣服。”周姨的声音更低了,“还有……还有一张照片。太太让我放进去。我放了。”
“什么照片?”
“照晚,我……”周姨犹豫了很久,“是娇娇的照片。刚满月的时候拍的。”
沈照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周姨。”
“嗯。”
“谢谢。”
她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司机看了她一眼,又关上,开走了。
沈照晚坐在长椅上,脚边那兜鸡蛋还温着。她把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陆衍的来电记录,点了删除。又翻到顾沉舟的号码,没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档案室的沈玉屏记录,今天早上被调走了。调走人签的是沈国栋。你晚了。”
沈照晚低头看那行字。塑料袋里的鸡蛋微微一动,是里面有一只破了,蛋液渗出来,沾湿了袋子内壁。
她把手机收起来,拎着鸡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了一眼市一院大楼。三楼的窗户开着,有个人影站在窗前。
看不清脸。
沈照晚收回目光,走进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