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掌嘴。"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刘嬷嬷，抬手就是两记耳光。
打的是嬷嬷，不是宋如雪。
我要她看清楚，我动谁，不动谁。
嬷嬷捂着脸惨叫。
"你敢打我！我是宋家的老人！"
宋家的老人。
宋家的老人我一个一个数得出来。
宋福、厨房的张妈、看门的老赵。
十六年前伺候过月子的乳母倒是有一个，姓刘，孩子丢了第二天她也不见了。
我看着刘嬷嬷被打肿的那张脸，想把它和十六年前那张脸对上。
对不上。
十六年太久了。
她边哭边喊。
"草菅人命！假小姐草菅人命啊！"
宋如雪立刻扑到嬷嬷身前，用身体护住她。
"姐姐！你怎么能打刘嬷嬷！她一把年纪了，伺候了我这么多年！"
伺候了她这么多年。
她方才还说自己流落民间，吃糠咽菜。吃糠咽菜的人，身边带着一个嬷嬷伺候？
她转头对着百姓哭诉。
"你们看！她连猫都不肯放过，现在连老人都打！我求求你们，让我留在宋家做个丫鬟就好，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边哭边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这回是真磕。
额头渗出血丝。
她要的是血，血比眼泪管用。
百姓情绪再次被点燃。有人喊。
"这假小姐太狠了！"有人喊。
"报官！让官府来管！"
烂菜叶和石子又往府里砸，阿绣扑上去挡，被砸得满头是血。
她挡在我身前，瘦瘦的一个人，背对着我，不肯退。
我伸手把她往后拉了半步。她回头看我，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夫人，您说一句，就一句！"
我摇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宋如雪哭，看着百姓闹，始终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因为我在等。
皇后说过，恩赏半个时辰内到府。
宋映琤今日在校场操练，散得早，瑾昭跟他一起。
百姓可以被骗一时，可宋映琤的脸、瑾昭的嘴，骗不了。
更要紧的是——我要她把话说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假小姐""名不正言不顺"统统说出来，说得越多，一会儿越收不回去。
我越平静，宋如雪越慌。
她哭声里开始带出一点急，她去看刘嬷嬷，刘嬷嬷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又飞快分开。
她们准备的戏，到这里该演完了。
按她们的本子，我此刻应该已经在辩解、在发怒、在被百姓骂得抬不起头。
可我没有。
就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皇后娘娘恩赏到——"
人群瞬间安静，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名宫女身着宫装，手捧礼单，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稳步走进府门。
我认得她。
青禾，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我每回入宫，都是她引路。
宋如雪眼睛一亮，以为皇后是来为她正名的，立刻抢上前跪在地上。
"娘娘！求您为臣女做主！"
臣女。
她跪在宫女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臣女才是宋家亲女！可她占了我十六年的位置，还要打死刘嬷嬷！臣女不求别的，只求留在宋家做个丫鬟，伺候爹娘终老！"
她边哭边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青禾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接话。
那一眼我太熟悉了。
皇后身边的人看错了规矩的人，都是这个眼神——不是怒，是不解，像在看一件摆错了地方的东西。
她目光越过宋如雪，径直看向我，脚步不停，直直朝我走来。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宋如雪的哭声上。
宋如雪跪在地上，愣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