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寄人篱下的第一夜。
柴房的门缝里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我蜷缩在冰硬的泥地里，听着老鼠在墙角吱吱作响，把那半块饼干死死地攥在手心里，哭得没有了声音。
十二年的漫长噩梦，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在赵素芬手底下的日子，比地狱还要难熬。
她把对我所有的嫌弃，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落在拳头上。
从七岁开始，大伯家的所有家务几乎全落在了我一个人头上。
每天天不亮，我就得去村东头的井里打水，那水桶比我半个人都高，我提不动，只能用半个桶一次次地往回挪。
水洒在裤腿上，结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走路的时候刮得小腿生疼。
有一次我实在太困了，打水的时候不小心在井台边滑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水桶也掉进了井里。
赵素芬知道后，随手抄起门后的纳鞋底用的锥子，照着我的胳膊就狠狠扎了下来。
“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桶好几块钱呢，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你怎么不跟着桶一起掉下去淹死！”
锥子扎在胳膊上，钻心地疼，我捂着伤口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地磕头认错。
她不仅让我干重活，在吃穿上更是刻薄到了极点。
家里的白面馒头和炒鸡蛋，永远都是端给大伯和堂哥李建秋的。
李建秋比我大一岁，被赵素芬惯得无法无天，经常抢我的东西，还往我身上吐口水。
每次开饭，我都只能缩在灶台的角落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黑瓷碗，吃他们吃剩下的冷红薯和玉米糊糊。
逢年过节，大伯家炖了肉，肉香飘满整个院子，馋得我直咽口水。
赵素芬会把肉挑到建秋碗里，然后把沾了点肉汤的萝卜扔进我碗里，冷笑着说：“多吃萝卜通气，你这种贱命，吃肉怕你折寿。”
最让我绝望的，是冬天的洗衣任务。
北方冬天的河水能冻死人，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我得先用石头把冰砸开一个窟窿。
大伯的脏棉袄建秋尿湿的厚裤子，全都堆在一个大木盆里，让我去河边洗。
河水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手，没过几年，我的双手就长满了冻疮，肿得像个紫红色的馒头。
冻疮一裂开，黄水混着血水流出来，钻进布料里，疼得我浑身发抖。
有一回，我洗得慢了些回去晚了，赵素芬正站在院门口等我。
她二话不说，抢过我手里的棒槌，朝着我的后背没头没脸地砸下来。
“死哪去了！洗两件衣服洗了一上午，你是不是又跑去跟哪个野汉子说话了？不要脸的小娼妇！”
那一次，我被打得在床上趴了三天。
大伯回来后，看到我背上的青紫，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他趁赵素芬不在，偷偷塞给我两毛钱，叹着气说：“盼盼，你大娘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点，大伯也没办法，谁让她当家呢。”
那时候的我，对大伯充满了感激，觉得他是这个家里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甚至把大伯当成了我死去的父亲的替身，把那两毛钱藏在鞋底里，连睡觉都不肯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