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看我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奇怪起来。
以前他虽然懦弱，但偶尔还会背着赵素芬给我塞个煮鸡蛋。
可那几天，他看我的目光总是直勾勾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但我不敢深想，只能拼命安慰自己，只要通知书到了就好了。
七月下旬的一天，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院门外按响了车铃。
“李盼，有你的挂号信，省里的大学寄来的！”
我扔下手里正在洗的衣服，连手上的泡沫都没来得及擦，疯了一样跑出去。
那个红色的信封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那一刻，我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我考上了，是一所很好的重本师范大学，只要去读，未来不仅有保障，甚至还能减免部分学费。
我以为家里人多少会有一点反应。
可是我拿着通知书走进堂屋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李建秋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素芬正在剁猪食，刀刃砍在案板上震天响，似乎根本没听见邮递员的喊声。
大伯坐在桌边，看着我手里的红色信封，脸上不仅没有一丝喜悦，反而阴沉得可怕。
“考上了啊。”
大伯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
我紧紧捏着信封，点了点头。
“这书咱不念了。”
大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我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伯，这学校很好，我可以自己去贷款，不用家里出一分钱！”
我急切地解释，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你拿什么贷，还不是要家里担保！”
大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他那张总是带着老好人假笑的脸，此刻扭曲得让人害怕。
“建秋要赔钱，还要结婚，家里哪还有钱管你！”
“你既然叫我一声大伯，就该知道报恩！”
“镇上开建材店的老王，老婆前年死了，他看上你了。”
“人家答应给八万块钱彩礼，只要你点头，建秋的烂摊子就全解决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天塌了下来。
那个老王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比大伯还要大两岁，据说喝醉了酒就喜欢打老婆，他前妻就是被他活活打病死的。
我以为赵素芬才是这个家里最恶毒的人。
可我没想到，一直假装好人的大伯，才是真正想要把我推下万丈深渊的魔鬼。
我下意识地看向赵素芬，希望她能像平时那样跳出来骂大伯一顿，哪怕是骂他财迷心窍也好。
可赵素芬背对着我，继续用力地剁着猪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我。
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
这就是我的家人，这就是我隐忍了十二年的家。
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转头冲出了堂屋，冲进了倾盆大雨里。
那天下午，我像个游魂一样在镇上淋了半天的雨。
我从镇上取完快递回来，鞋子全湿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要不要跪下来求她和大伯供我上大学，要不要去申请助学贷款，要不要干脆不念了，先出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