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问题,都是鸡毛蒜皮。
今天少了块毛巾,明天饭菜咸了点,后天护工说话冲了些。
可三个月前,宁和苑这个名字,一连出现了五次。
两次提到老人夜里按铃没人来。
一次提到药量疑似拿错。
还有两次写得含含糊糊,只一句——“院内疑似存在区别对待,无家属老人受压。”
字不多,却扎眼。
我把那几页纸压在书桌玻璃下,看了半宿。
第二天,李玉梅又上门了,拎着一袋不新鲜的苹果,笑得跟抹了蜜似的。
“姑妈,我托人问了,宁和苑有活动价,押金还能优惠。你过去住几个月,我和建成也放心。”
她男人陈建成在门口接话:“对啊,老人住养老院最重要的是热闹。你一个人守着那老房子,万一再摔一回,谁知道?”
我抬眼看了看他。
“你们倒挺上心。”
李玉梅讪笑:“这不是把您当亲姑妈嘛。”
我没应这句,只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
就这样,我拎着一个旧皮箱,住进了宁和苑。
宁和苑在城南,招牌挺新,院门口种了两排冬青,宣传栏上贴着笑得标准的老人照片,底下写着:专业温暖如家。
接待我的是护理部的小组长刘芬,三十来岁,个头不高,嘴巴利索,见我拄着手杖,立刻过来扶。
“沈阿姨,您放心,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
她说这话时,笑得十分周到,连我皮箱上掉了半边的拉链头,她都伸手替我摆正了。
可她带我上楼时,我瞥见她转身那一瞬,脸上的笑立刻淡了,冲身后另一个护工孙秀芬使了个眼色。
“305,新来的,单身,无子女,侄女签字。”
孙秀芬“哦”了一声,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手里的包,最后落在我脚上的旧布鞋上。
那眼神我太熟。
评估一个老人,不是看她有没有需要,而是看她值不值得费心。
住了三个人。
靠窗的是秦阿婆,七十八,半边身体不利索,说话含糊,夜里总咳。
中间床是王奶奶,七十四,有轻微阿尔茨海默症,认人时好时坏,常把护工叫成她闺女。
我睡门口那张。
刚住进来的头两天,院里看着确实规矩。
饭点准,药也按时发,走廊里还放着轻音乐。
可等家属探视一散,味道就慢慢变了。
先是饭菜。
宣传单上写着两荤两素一汤,实际端上来的,常常是一小勺炒肉末,一盘软塌塌的白菜,还有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
王奶奶牙口不好,想多要个蒸蛋,孙秀芬把勺子往餐盘边一敲。
“都一样,别人能吃你就能吃,别挑。”
秦阿婆夜里要起两次,按铃常常半天没人来。
等刘芬慢吞吞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人哪儿不舒服,而是皱着眉埋怨:“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
最先让我皱眉的,是药。
我在这行待了半辈子,对药盒太熟了。
第三天傍晚,孙秀芬推着小药车来发药,王奶奶那一格里放着两片淡黄色降压片和一粒胶囊。我扫一眼,觉得颜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