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以前吃的是缬沙坦吧?”我问。
孙秀芬立刻瞪我:“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我没接她的火,只把药拿起来闻了闻。
“这粒胶囊是助眠的,不是降压的。”
王奶奶正迷迷糊糊伸手去接,我拦了一下。
刘芬闻声赶来,笑着打圆场:“拿错了拿错了,新来的小妹不熟。沈阿姨,您眼神真好。”
她嘴上客气,眼底却不是感谢,是不耐烦。
那天夜里,我在床头的小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月14日,305床发药有误,值班护工孙秀芬。
之后我开始留意。
留意谁值夜班最爱锁配药柜,留意谁给家属看监控时专挑白天,留意哪些老人一到周末就被推到大厅晒太阳装热闹,等家属一走,又被匆匆送回房间。
宁和苑的问题,不只是态度差。
它像一块表面擦得很亮的地板,底下早已经发潮发霉了。
第七天,李玉梅来探视。
她进门先捂鼻子,再笑:“姑妈,你看你气色好多了。”
我问她:“你替我交的钱,发票呢?”
她脸一僵,随即说:“都在建成那儿,回头拿给您。”
我点点头,没追。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姑妈,你那老房子要不趁早处理吧。
现在行情还行,卖了以后住更好的院,剩下的钱我帮你存理财。”
我看了她两秒。
“我还没糊涂。”
李玉梅尴尬地笑笑,起身去外头找刘芬聊天。
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问:“我姑这几天没闹吧?”
刘芬说:“这种没儿没女的,刚开始都端着,住久了就老实了。”
李玉梅压着嗓子笑:“你们多费心,别让她乱跑。她手里还有点东西,回头办手续还得她签字。”
我坐在床边,把手杖捏紧了些。
原来她们熟得很。
真正撕破脸,是住进来的第十二天。
那天中午吃的是米饭炖豆腐青菜和紫菜汤。
汤一端上来,王奶奶就皱眉:“凉,凉。”
她吃药前一直要喝温水,这是医生写在护理卡上的习惯要求。
孙秀芬正忙着在走廊里刷短视频,听见她叫,头也不抬:“哪有那么多讲究?”
王奶奶端着杯子,手直抖,没拿稳,水泼湿了被角。
孙秀芬一下就火了,冲进来把杯子夺过去。
“你一天能找多少事?这床单不要洗啊?”
王奶奶被她一吼,缩着肩膀,小声说:“我想喝热的……”
“热的热的,皇太后啊你?”
我放下筷子。
“护理卡上写着,她吃药前要温水。你去兑一杯就行。”
孙秀芬回头瞪我:“又有你什么事?”
“我是同屋。她说不清,我替她说。”
“你替她?”她冷笑一声,“你先把自己顾好吧。一个没家属的老太太,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
秦阿婆在旁边急得直摆手,嘴里含糊地说:“别别……”
我看着孙秀芬,一字一句道:“把温水拿来。”
那一瞬间,她像被我这句平静的话点着了。
她两步跨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