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说一句,我的头就低一分。
是的,我的履历确实不好看。
大学毕业后进了家小工厂,勤勤恳恳干了十年,刚爬到销售科长的位置,工厂就倒闭了。
为了养家糊口,我跟着老乡远赴非域,在异国他乡的烈日下,什么苦没吃过?
什么罪没受过?
跟当地的地头蛇喝酒,跟海关的官僚斗智斗勇,睡过仓库,也被人用枪指过头。
法语,就是在那几年,为了跟当地人做生意,硬生生从一个字母都不认识,练到了跟本地人吵架都不带磕巴的水平。
那几年,我赚了点辛苦钱,本以为能回国安稳过日子了。
谁知道,一场投资失败,不仅把积蓄赔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
人到中年,一无所有,从头再来。
其中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林总监,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我经验丰富,尤其是在开拓市场和处理复杂客户关系方面……”
我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下。
“经验?”
琳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胸前的吊坠一晃一晃的,“大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大数据人工智能私域流量……这些你懂吗?我们需要的不是你那种端着酒杯陪客户喝酒的‘老经验’,我们要的是能玩转国际社交媒体,能跟海外KOL谈笑风生的年轻血液。”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残忍的优越感。
“而且,我们公司的**语言,除了中文,就是法语。你简历上外语能力那一栏,填的是‘无’?”
她指着简历,语气越发轻蔑。
“我……”
我刚想解释我只是没考过什么等级证书。
她却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然后,用一种腔调古怪语法错误百出的法语开了口:
(“那么,先生,您一点法语都不会说吗?这可真是……遗憾。像您这样的乡巴佬,怎么敢来我们公司应聘的?”)
她的发音带着一股浓浓的中式英语味道,把“monsieur”念成了“么西尔”,把“paysan”的鼻音发得像感冒了似的。
那水平,比我在非域遇到的最没文化的街头混混说的法语还要蹩脚。
但我还是瞬间就听懂了。
“Paysan”,乡巴佬。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拳头在桌子底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优越感”和“戏弄”的脸。
她以为我听不懂。
她是在当着我的面,用她那蹩脚的法语,肆无忌惮地羞辱我。
怒火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想立刻站起来,用最纯正的巴黎口音告诉她,她的法语烂得像一坨屎。
我想把这份破简历摔在她脸上,然后告诉她,老子当年在马赛港跟手派谈判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可是……我不能。
我看到了她桌上那份公司简介,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业务主管,底薪8000,提成另算。
八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