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千块,是我下个月的房贷,是我儿子的补课费,是我老婆的医药费。
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我这个中年男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尊严多少钱一斤?
在碎银几两面前,一文不值。
我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一片湿漉漉的冷汗。
我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卑微又茫然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她:“林……林总监,您刚刚说的……是英语吗?不好意思,我这英语也撂下好多年了,听不太懂,您能……用中文再说一遍吗?”
我看到琳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仿佛没看到我暴怒反驳的好戏,让她觉得很无趣。
紧接着,那失望就变成了更加浓厚的鄙夷和轻蔑。
“呵。”
她轻笑一声,坐回椅子上,用中文慢悠悠地说道:“没什么。我是说,我们对候选人的外语能力要求很高,看来您这边确实不太匹配。”
她成功了。
她享受到了这种智力上和身份上的双重碾压所带来的快感。
而我,也成功了。
我成功地扮演好了一个她眼中的,愚蠢落伍为了几两碎银可以任人宰割的中年废物。
“林总监,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恳求,“外语我可以学!我学习能力很强的!我以前……”
“行了行了。”
琳达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我的话,拿起桌上的小镜子,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眼线有没有花掉,“大叔,不是我打击你,你这个年纪,学外语?你能卷得过那些刚毕业的00后吗?人家脑子还好使呢,你行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拇指轻轻刮掉一点眼角的碎屑,那姿态,仿佛在谈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外面等候区的其他面试者,三三两两地探头探脑。
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时尚,朝气蓬勃。
我能感觉到,一道道夹杂着好奇同情,更多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菜市场供人参观的猴子。
琳达似乎很享受这种公开处刑的感觉。
她放下镜子,又对着我,切换回了她那蹩脚的法语。
“Regardez-le,cepauvrechien.Ilal'airsipitoyable.”(“看看他,这条可怜的狗。他看起来真可悲。”)
我听懂了,“pauvrechien”,可怜的狗。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强烈的屈辱感让我一阵阵地眩晕。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已经起了毛边的皮鞋。
这双鞋,还是我当年去非域前,老婆咬着牙花了三百多块钱给我买的,说是出门在外,不能让人瞧不起。
可现在,我穿着它,却成了一条任人辱骂的“可怜的狗”。
“我……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