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你再说一遍?”
小林护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眼病床,声音压的更低。
“救援队抬他上来的时候,腰上挂着半截安全绳。卡扣是打开的,不是崩断的。”
“我就听见这么多。”
她把袖子抽回去,又补了一句。
“姐,你别说是我说的。”
门轻轻合上了。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陆沉舟的手。
就是这只手,那晚把我从水里拽起来。
九点,陆嘉宁拎着保温桶进来,看见我还在,脸色变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顾医生先进来了。
“陆嘉宁女士,病人工作证背面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沈棠。入院那晚的手术同意书,也是按这个联系人走的流程。”
他把一张表递给我。
“家属授权签字人,你签一下。”
陆嘉宁没说话,把保温桶放下就出去了。
我签了字,留了下来。
陆沉舟醒来以后,对我很客气。
客气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递水,他说谢谢。我削苹果,他说谢谢。我扶他坐起来,他还是说谢谢。
第二天下午,我跟他讲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来图书馆借七十年代的老桥图纸。那批图纸霉了,是我修的。”
“你看了一下午,走的时候问我,修一张要多久。”
“我说看情况,三天到半个月。”
“你说,那我以后常来。”
他安安静静听完,靠在枕头上,看了我一会儿。
“抱歉,我没有印象。”
我说没关系。
第三天,我讲他求婚,在老周杂货店门口,戒指藏在一包瓜子里,我差点嗑进嘴里。
他听完,还是那句。
“抱歉,我没有印象。”
我又说没关系。
说多了,这三个字跟口头禅一样,张嘴就出来。
第四天换药,小林护士让他往前倾,方便拆后脑的纱布。
他坐不稳,我站到床边,扶住他肩膀。
他整个人往我这边靠过来。下巴擦过我的头发,嘴唇停在我左耳边上。
他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见。
只有一点热气钻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浑身一抖,手差点从他肩上滑下去。
五年里,他最爱这样,贴着我左耳说话。
吃饭的时候说,过马路的时候说,半夜关了灯也说。我问他为什么总是左边,他说左边离心近。
现在那只耳朵,几乎听不见了。
纱布换好,小林出去了。
陆沉舟坐直身子,皱着眉看我。
“你耳朵怎么了?”
“没怎么。”
“我刚才问你手凉不凉,你没反应。”他顿了顿,“你一直在抖。”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喉咙先哑了。
像有只手从里面掐住,一个音都挤不出来。我咽了两下口水,才找回声音。
“从小就不好。”
他没接话。
盯着我看了三秒。
一,二,三。
我数的很清楚,因为那三秒里我连气都不敢喘。
然后他把视线挪开,看着被子上的一道褶,声音低下去。
“奇怪。”
“我总觉得……你听过我说悄悄话。”
我站起来,拿起窗台上的暖水壶。
“水凉了,我去打点热的。”
壶是满的。他没看见。
走廊很长,开水间在最头上。我没进去,在开水间门口的墙角蹲了下来。
暖水壶抱在怀里,烫的胸口发疼,我也没撒手。
眼泪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壶盖上。
我没出声。
在周家长大,哭出声是要挨骂的,我早就学会了怎么哭得不让人听见。
这门手艺,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有个阿姨拎着饭盒从我旁边过去,看了我一眼,又快步走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医生说他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机里,我也被删得干干净净。
可他不记得我了,却还记得该贴着哪只耳朵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