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念过最多的名字,不是我家人的,是陌生人的。
一晚上一百多个。念完嗓子哑,关灯,锁门,骑车回出租屋。
有一个名字我每次都念得慢半拍。头像是一朵云,ID 叫小满,跟我女儿一个名。
我念了三个月。
最后一次念的时候,我应了一声。
“到。”
我拆开第三件退货,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别拆那件。圆珠笔写的,字很工整,横平竖直。纸是从快递单背面撕下来的,边上留着撕痕,毛的,还有半截条形码。
我对着镜头笑:“这年头连退货件都搞营销。”
直播间三十七个人。这个数我记得,因为那晚之前最多也就二十。
弹幕开始刷。
“剧本”
“哈哈哈”
“主播演得真好”
我把纸条捏起来,往货架边上按。货架是铁的,上一层灰,胶带按了三次才粘住。
“行,你们说剧本就剧本。”我把它贴好,“那我拆给你们看。”
第四件是个智能药盒,七格,红白蓝三色,格盖上印着周一到周日。我摇了摇,里头哗啦响。掀开星期五那格看了一眼,还是满的。我举给镜头:“九块九,谁要。”有人要了。
这行有惊喜。有一晚我拆出过一条链子,黄澄澄的,坠子是个小佛。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敢声张,下播之后自己拿去金店,人家说是镀的,值三十。第二天我当道具摆出来,九十九卖了。
仓库在城西旧货市场最里头,三百二十平,铁皮顶。夏天是蒸笼,冬天是冰窖,说话能看见白汽。一个月四千八,不包水电。我从八月租到现在,墙上还挂着上一家留下的挂历,翻在五月。
货是城西老陈那拿的,一斤三块五,一次进六七百斤,装二十几个蛇皮袋,用三轮拉回来。他知道我拆,也知道我播。头一次去他还问要不要给我留几件好的,我说不用,他就笑了笑,说“拆得越多卖得越快”。
我之所以干这个,是因为它不要本钱。收一批货两千出头,当天能回一半,剩下的压着也不心疼。不用租店面,不用进货压款,不用看人脸色。唯一的问题是脏,每天回家指甲缝里都是灰,得用牙刷刷。
一点五十,念感谢名单。
念名单是个技术活。后台有一栏按礼物金额排,从高往低念。刷得多的念全名,刷得少的念前两个字,刷一块钱的直接“感谢,感谢”带过去。手要一直往下滑,滑快了会漏人,漏了人会私信骂你。
“感谢王哥的小心心。”
“感谢,感谢。”
“感谢小满——”
我停了一下,接着念下一个。
今晚一百零四个名字。念完嗓子哑,喝了半瓶水。
关播前我又看了一眼人数。三十八。
我记得刚才是三十七。
刷新了一下,三十七。再刷新,三十八。
我以为是平台延迟,没管。关灯,锁门。
骑回去二十分钟。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
掏出兜里那张 A4 纸。纸上有格子,我画的,一个月一张。
两年前我开手机店,在步行街,十七平,一年租金十二万。头半年还行,后来旁边开了三家,线上又打价格战,一台机子赚不到八十。撑到第二年四月,我把店转了。转让费八万,货压了十五万,加上信用卡和亲戚那借的,一共欠二十三万。
现在这张纸上写着:房租 4800,月供 6000,学费 8000,欠款 230000。这个月流水 21000,平台抽完 19950。
我在纸上算:19950 减 4800 减 6000,剩 9150。够学费,不够月供。
手机响了。房东发微信:周哥,仓库年底我侄子要用,你月底前腾一下。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纸翻过来,重新算。
算了三遍,三遍都是 9150。躺下的时候快三点半,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了七八次。
然后开始算那六百多斤货。一斤三块五,本钱两千一。清完能出两万,清不完就是一堆废品,还得倒贴房租。
算到天蒙蒙亮。
拆件是个力气活。纸箱先用美工刀划开,刀片要斜着,直着划容易伤到里头的东西。划开掀盖,有时候是泡沫,有时候是气泡膜,有时候就一件衣服,塞得皱巴巴。掏出来,翻一下标签,报价,上链接。有人的喊“扣1”,没人要的扔脚边黑袋子,最后一起称废纸。
我拆得慢了。每件都先捏一遍,隔着纸箱摸,看有没有硬的一小块。这个动作我没跟观众说,也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晚,拆到第五件,有纸条。
第三晚,拆到第十一件,也有。
第四晚,四十多件,一件也没有。
那天我播到一点半就下了,回去躺着,三点多起来抽烟,抽了两根,把烟头按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有一排了。
第五晚,两件。一件在第三层,一件在倒数第二层。第六晚一件,第七晚一件。七张纸条,贴在货架最左边那根立柱上,一排,从上往下,胶带是黄的,跟封箱用的一样。
我一张一张翻过来看过。前六张撕得干净,背面就是白纸。字迹都一样,圆珠笔,横平竖直。但笔压不一样——头两张浅,后头几张越来越重,第七张的纸背都戳出印子了。
写这几张纸的人,越来越急。
那几天直播间的人一直在涨。第二晚一百多,第三晚三百,第五晚破了一千。
弹幕每天问同一个问题。
“今天有纸条吗”
“第几张了”
“主播今天拆到没”
有人专门为这个来,蹲到一点多。我一开始还解释“这不是剧本”,后来不解释了,因为解释没人信。第七张是十一点多出来的,那晚拆的是一批杂货,化妆刷、手机壳、坏了的耳机。纸条从一个纸盒的夹层里掉出来,那盒子外面还包了两层气泡膜,我撕了半天。直播间一千二百人,弹幕刷得飞快,我把纸条举起来,他们刷“集齐七张召唤神龙”。
第七晚有个大哥刷了两百块的礼物,留言说“给纸条加个鸡腿”。
那晚流水三千一,是我开播以来最高的。
我心想,这波不亏。
后来我干过一件事。我把纸条拍下来,发到同行群里,问谁见过。
群里两百多号人,卖什么的都有,收货的、串货的、拆件的。消息发出去,一晚上没人回。第二天早上有个私聊。
“哪拿的货?”
“城西。”
“扔了吧。”
然后他把我删了。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七张纸我没贴,因为背面有东西。那是一张快递单的寄件人联,撕的时候没撕干净,上头还留着三行:
寄件人 徐**
电话 138********
地址 城西旧货市场 12 号
我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我在平台搜这个手机号。搜出来一个账号,昵称“老徐尾货”,头像是仓库的卷帘门。粉丝一万二,最后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
“清完这批就休息。”
底下三条评论。
“徐哥不播了?”
“他拆得比谁都狠,可惜了。”
“别问了。”
没有回复。
我把他所有动态都翻了一遍。一共四十七条,最早的是两年前,第一条写着“第一天,仓库到了”。中间大半是货,偶尔有他自己,蹲在货堆里抽烟。最后一条就是那句“清完这批就休息”,之后三个月,再没动过。
账号里只有一场回放。我点开。
那晚我没开播。给观众发了条动态,说设备坏了,明天补。后台立刻有人问“纸条呢”,我没回。然后把手机架在纸箱上,坐在折叠椅上,从头看。仓库里没有暖气,看到一半手冻得按不动屏幕,我就揣进兜里暖一会儿。
画面晃了两下才稳。一样的铁皮顶,一样的货架,一样的补光灯。他那个仓库比我的还小,货架是角钢焊的,刷了一层防锈漆,掉得斑斑驳驳。他坐在折叠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把美工刀、一卷黄胶带、一个计算器。背景里有个电暖器,红的,一直亮着。
他也是一个人。他也在念名字。
“感谢李姐。”
“感谢,感谢。”
他念得比我快,一串一串地念,念完喝口水。在线人数八百多。
他拆的东西跟我差不多,杂货居多。有一段连着拆了七件衣服。每件都抖开给镜头看,报尺码,报新旧。最后全没人要,扔到脚边。他骂了一句,说这批货又被坑了。弹幕笑,他也笑。
他的口条比我好,一件破 T 恤能讲三分钟,讲的时候一直在笑,眼睛底下挤出褶子。我看了半天,没看出他有一点害怕。
镜头转的时候,我看见他那根立柱上贴着东西。一排白的,从上往下。我按了暂停,放大。
是纸条。十几张。
播到一小时零几分,他拆开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他看了一眼。
然后把纸塞进裤子口袋,接着拆下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他甚至没有停,手上还在撕胶带。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看了三遍。第一遍我以为他看错了。第二遍我确认他看清了——他把纸翻了个面才塞进去,那是看了正反面。第三遍我看清了他的手:塞口袋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他接着拆了四十分钟。在线人数从八百掉到十二。
一小时四十七分,画面断了。
断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最后一件,拆完就下播。”
我退出来,看了一眼上传日期。
三个月前。
我回头看货架。
七张纸条还贴在立柱上,一排。
撕的时候我数了,七张。第一张粘得最早,胶都干了,抠下来带掉一块漆。我一张一张撕,撕完把手上的灰拍在裤子上,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几个空饭盒,是前几天攒的。
我七点就醒了,天还没亮透。躺了半小时,起来烧水泡面,吃了两口放下。出门的时候把垃圾袋拎上了,走到楼下又拎回来,放回屋里。
开播前,我把那团纸捡出来,一张一张重新贴上。
贴完退了两步看,跟原来一样,七张,一排。就是胶带是新的,比原来亮。
因为观众爱看。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老陈。他正在过秤,一袋货吊在钩子上,秤砣滑到三十七斤。
老陈的收货站在市场最里头,门口堆着两米高的蛇皮袋,盖着塑料布,下雨也不收。他这间没有招牌,门框上钉着一块三合板,红漆写了两个字:收货。漆掉得只剩“收”字。
市场白天没什么人,都是车。三轮、面包、小货车,一车一车往里倒。空气里一股味道,纸箱受潮的霉味混着机油。我在门口抽了根烟,抽完才进去。
他五十来岁,矮,胖,穿一件深蓝的工装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过秤的时候不看人,只看秤,看完拿铅笔在小本子上记一笔,一笔一划,很慢。那小本子我见过,一页一天,记着进了多少斤、出的什么价,字很小,挤在一起。
里屋出来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套着件迷彩服,抱着一摞纸箱往外走。我往边上让了让。他放下箱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陈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推着车过来,跟老陈打了个招呼,问纸箱什么价。老陈伸出三个手指。老头摇头,走了。
我在旁边站着,等他把这批称完。四十多袋,称了半个多小时。
“陈哥,老徐呢。”
他把最后一袋拖到垛上,拍了拍手。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转过来。
“回老家了。”
九月底走的。走之前最后一句是“清完这批就休息”。
我问他这批是什么货。他没答,弯腰剪开一袋的尼龙绳,把手伸进去翻。平台的,商家的,还有个人寄错的,哪都有。翻出一件羽绒服,抖了抖,看领子上的标,扔到左边筐里。再翻,翻出一个电饭锅,倒过来看底,扔到右边。第三次伸进去,摸出一叠毛巾,还是新的,带着包装,他看了一眼,扔到左边。
三次都是翻。刀只在袋子上划一道,手进去掏,掏出来的东西看一眼就扔,一件也没拿出来过。
我把纸条掏出来,摊在秤盘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捏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还给我。秤盘上那层灰被纸条抹出一道白,直的。
“拆了要负责。”他说。
“什么意思。”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说他一天过三千件,哪件都翻,翻了八年,不是好好的。
我没接。翻和拆,差一个字。
说完他从这堆里挑出一袋,称完拎下来,捏了捏,又摸了摸四个角。然后提到最里头,放到一个单独的木架上。架子上已经有七八袋,摆得不齐,有的压着别的角。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就是个普通纸箱,黄胶带,上头贴着单子。我伸手想拿,他把我挡开了,手背横过来,硬的。
“不收。”他说,“看不出来。”
我看不出来。
他没再解释,回去接着称下一袋,称完在纸上记一笔,一笔一划,很慢。
我把纸条收起来。
“扔了吧。”他说,跟昨天群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12 号在市场外侧那条街上,门脸比我的还窄。卷帘门半开着,留了半米,底下塞着一块砖。
我弯腰钻进去。
里头没开灯,全靠门口那点光。货架还在,四层,全空了,横档上留着一层灰。灰上有脚印,来回走的那种,不是搬东西踩出来的。
我沿货架走了一圈。每层都用粉笔划过线,划出格子,一个格子放一类东西。有几个格子里还留着零碎——一只袜子,一个打火机,半盒感冒药。角落有个小马扎,马扎上叠着一件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
第三层的挡板背面有一串字,记号笔写的,一行一行往下。我用手机照过去,是日期,每个日期后面画一个叉。最后一个叉是九月十四。
靠墙的插座上还插着一个充电器,线垂到地上,头是断的。地上有个塑料筐,里头剩几个衣架,铁的,生了锈。
靠墙堆着一堆纸,撕碎的,巴掌大一块一块,堆了半尺高。我蹲下去捡了几片。上面有字,圆珠笔,横平竖直。我试着拼,拼不上,边角都对不齐。
桌上有一个马克杯,里头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我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
抽屉是开的,里头有个本子,跟老陈那种一样,一页一天。我翻到最后写的几页:
“9.12 停 2”
“9.13 停 1”
“9.14 停 3”
后面没有了。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位置对得很准。
墙上贴着一张 A4,画着格子。表头三个字:停号数。一行一行填到最底下,最后一个数字是 87。
跟我的那张一样。
我在里头待了不到十分钟。中间有一辆车从门口过,光扫进来,把地上的碎纸照亮了一下,又黑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徐哥”。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在空仓库里撞了一下,散掉了。
走的时候我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抬了一下才到底。锁孔是空的,我摸了摸,里头没有锁。
门上头还挂着一块牌子,卷帘门升上去就露出来。上面印着“老徐尾货”,下面一行小字:“不退货,不议价,不赊账。”
我把那块砖踢到墙根,走了。
两点下播,我没走。把折叠桌擦干净,铺一张新的 A4,画格子。第一列写日期,第二列写停号,第三列写退货件。
后台有个粉丝页,能按时间排,但一页只有二十个。我一直往下拉,拉到最底下就是八月。停号的号头像是灰的,我一个一个看,看见灰的就在纸上画一道。
有几个号的头像不是灰的,是空白。这种我不知道算不算停号,就单独记在纸边上,最后一共七个,我没算进去。
前十道画得很快。画到二十几道,我开始记不清有没有看漏,就往回退半页重扫。
数到四十几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头像,红底的“福”字。这个号我认得,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每晚都来,从不说话,只刷一块钱。有一回她私信问我,说她儿子也在外面打工,问我能不能教教他。我回了个“行”,后来没下文了。
我划过去,接着数。
画到六十几道的时候手酸了,甩了甩,接着画。数到七十几个,又看见一个,ID 叫“夜里开车”。这人以前常来,爱在弹幕里抬杠,说我拆的东西是假的。有一晚他连刷十条“退钱”,我把他禁言了。禁完第二天,他就没再来过。
手机屏幕的光把货架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格一格的。我抬头的时候那影子动了一下,是外面过车,光扫过去就没了。
四点多,纸的正面画满了。翻过来,接着画。
画完最后一笔,我数了一遍。怕数错,又数了一遍。
九十一。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订单页。退货件没有单独统计,得一件一件数,还得区分“退回来的”和“没卖掉的”。有的件退回来了但没重新入库,系统里显示“在途”。这种我按发货日期对,对不上的先空着。
我按“退回”筛,筛出两个页面,一页五十个,最后那页十一个。
九十一。
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中间隔了一指宽。我拿笔把“退货件”三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字:人。
老徐的表停在八十七。我数出九十一。
中间差四个。
五点多,天快亮了。我把灯关了,坐在暗处。隔壁开始有动静,是卖早点的推车。
我想给老徐打个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没有。我们加了微信,没存号码。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卷帘门,签名是“收尾货,量大从优”。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没往下想,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六点我出去买了两个包子,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在桌上,一直放到下午。
出门之前我又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把九十一个灰头像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个头像是一朵云。ID 叫小满。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点进去。主页是空的,只有一条动态,八月七号发的:
“第一天听,声音好听。”
我是八月六号第一次开播的。
我退出来,看了一眼数字。关注 1,粉丝 0。
关注的那个是我。
第二天我没播。给观众发了条动态,说休息一天。
那天我干了什么记不清了。好像在仓库坐了一下午,把货架上的箱子从左边搬到右边,又搬回去。有一箱压在最底下,我拖出来,看了看封条,又推回去。
下午林静发来一条视频。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镜头,又低下去。视频四十七秒,我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看见她铅笔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小满”。她给所有东西都贴,因为她老丢东西。
晚上八点,房东发微信,问月底的事。
九点,林静发微信:学费 24 号截止。
九点五十,我把货架最上层那几个箱子搬下来,摆到镜头前。手在抖,摆了三次才摆正。补光灯开了一盏,另一盏没开,因为坏的那个我一直没修。
十点零三分,我上播。开场还是那三句,一句没改。
“晚上好,欢迎来到老周的仓库,今天给大家清一批杂货。”
第一条弹幕:
“今天有纸条吗”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卷帘门。我拉起来,外面站着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穿工装,袖口有洗不掉的漆点。
“你是周哥吧。”
我说是。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后台的一个号,红底的“福”字。
“这是我妈的。”
我认得。她每晚都来,从不说话,只刷一块钱。头像是一个红底的“福”字,贴倒了的那种。
“她上个月不看了,”他说,“住院了。我从东莞回来的。”
我说我认得,老观众。
“她买过你一个东西,捶背的那种。她说拆出来跟新的一样,比店里买的实在。”
我说退回来的都在货架上,我记不住是哪一件。
他往里看了一眼。货架很高,上半截是黑的。
“不用找了。”他说,“我就是想问一句,她那个号停了以后,你后台还看得见吗。”
我说看得见,灰的。
他“嗯”了一声,站了一会儿。
“那你能不能念一遍。”
我没懂。
“就念一遍。我录下来,拿给她听。”
我把手机点开,那一栏往下滑,滑到“福”字。头像已经灰了。
我念:“感谢福姐。”
念完,卷帘门外头过了一辆车,铁皮顶上响了一下。
他按了停止,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了声“谢谢周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她说你念名字念得真。”
他走远了我才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卡住了,松手,又拉了一次,才到底。
我把那批灰头像又从头翻了一遍,这次不看头像,看最后登录时间。时间散在三个月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停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那是我念感谢名单的时间。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中间把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次,看的是“人”那个字。
我又拆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拆到一半,手停了。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开的盒子,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弹幕在催,我没动。
那天我提前下了。
从那天起,我不拆了。
我把货架清空一半,只摆拆好的存货。十点照常开播,开头三句说完,把一件毛衣举起来,报价,上链接。等了半分钟,没人拍。
我接着报第二件,一个充电宝,四十。还是没人。
平时这会儿我正在拆。拆有悬念,你永远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观众等的就是那一下。存货没有悬念,好东西早卖了,剩下的我自己都懒得推。
我讲了四十分钟,卖出去两件。中间把补光灯往边上挪了挪,光歪了,货架上一半亮一半黑。挪回去,还是一半亮一半黑。
弹幕有人问今天不拆?
“今天休息。”我说。
那晚播到十二点,在线从十二掉到六。
有人说:“没纸条我就先撤了。”
我说:“撤吧。”
他真的撤了。在线从六变成五。
后台弹了一条提示:直播间内容质量下降,推荐位减少。
我学着别人吆喝,把“家人们”挂在嘴边,喊了一个小时,嗓子哑了,在线五个。
有个老观众打字:“周哥你今天不对劲。”
我没接。
第三天在线三个。一个是十七,另外两个没头像没名字。
开场三句说完,我就不知道讲什么了。
平时不用想。拆、报价、上链接、念名字,几件事轮着来,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现在没有拆,那几件撑不住。
我拿起一件东西,看了看,放下。又拿一件。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弹幕一条没有。后台显示有人正在观看,三个,一动不动。
那两分钟里,铁皮顶上有个东西在走,爪子刮得沙沙响,走几步停一下。我抬头看,看不见,只有一道亮从接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
我说了句“今天就到这儿”,关了播。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第四天,三笔账。
上午是房东,问我什么时候腾。我说月底,他说“月底就月底,别忘了”。
中午是银行,语音播报,本期账单已逾期三天。
下午林静发微信,一行字:学费 24 号截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那堆货在货架最里面,塑料布盖着,六百多斤,二十几个蛇皮袋。我掀开一角看了看,又盖回去。这些袋子放了快两个月,我每天从旁边过,从来不碰。
本来就是没人要的东西。
晚上九点五十,我还是开了补光灯。
没拆。我拆不动,也不敢。就坐在那儿卖存货,一件一件报。在线七个人,弹幕半天一条。
十一点多,有人刷了一个小心心。
我念了名字:“感谢十七。”
十七这个号我熟。他从八月就在,每晚都来,从来不买东西,就刷一块钱的小心心,一晚刷十几二十个。刷的时间很准,基本是我拆到第五六件的时候开始,一直刷到我念完名单。有一回我嗓子发炎,说话像砂纸,他私信问我“周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隔了一会儿,第二个小心心。
“感谢十七。”
十分钟后,第三个。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十七,你今天怎么还在。”
睡不着。三个字,隔了很久,又来了一行:还在医院。
我没问什么病。他也没说。
过一会儿他打:周哥,你为啥不拆了。
我说不想拆。
那之后他没有再打字。那三个小心心停在弹幕区最上面,一格一格,很整齐,半天没有新的往上顶。
我把手边那个暖手宝拿起来。充电的,外壳有划痕,插上电试了试,热的。前几天拆出来的,一直没上架。
“这个给你吧。”我说,“医院冷。”
他打:不要。
“拿着。”
不要。他又打了一遍,后面跟了半句:周哥,我真不要。
我找了个快递袋,把暖手宝塞进去,又塞了两片暖贴,袋口卷了两圈,用胶带压住。
“地址发我。”
他没回。我把袋子放在桌子角上,接着卖货。那个“不要”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被一条“今天还有吗”顶了下去。
那晚播到一点半,在线剩下两个。
下播之后手机响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地址,市二院住院部 7 楼。我没搜那个楼层是什么科。
后面跟了一句:
“谢谢周哥。我就是想看看你拆。”
我把那个快递袋拿起来看了看。袋子上我用记号笔写了“十七”两个字,写得歪。我撕了个新的,重新写,这次写得正。又加了一行“注意保暖”,写完看了看,觉得别扭,用指甲刮掉了,刮得纸上起了一层毛。
第二天我去镇上寄快递,用我自己的黄胶带封的口,胶带上印着“老周严选”。快递员问保价吗,我说不用,三十块的东西。
单子上收件人我写的是“十七”。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没再来。
一连四天,直播间里都没有那个 ID。
我打开快递软件,输单号。物流显示:已签收。签收时间:11 月 18 日 14:32。签收人:本人。
我在后台搜这个 ID,最后在线时间是我寄出快递的第二天。我点进他的主页,头像是一个卡通小人,背景是白的,动态十七条,全是转发的抽奖。我一条一条翻到最后,最底下那条是他自己写的,去年发的:
“妈今天能下床了。”
我把这条看了两遍,退出来,又搜了一遍那个 ID。
还是那个界面。最后在线时间没变。
桌上那个快递袋的位置空着,我拿一件货压上去,压了两天,又挪开了。
第三天我把单号抄在一张纸上,贴到货架立柱上,跟那七张纸条并排。抄单号的纸是从本子上撕的,有横线,字写不进格子里。
我又去了一趟镇上的快递站,问那个件是谁签的。站长查了查,说本人签收。
“本人是谁。”
“就是收件人。”
“长什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我一天收几百个件,我记不住。”
我在快递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里还留着那个地址:市二院住院部 7 楼。
7 楼是肿瘤科。走廊很长,两头都是窗,靠墙一排椅子,坐着打点滴的人,没人说话。地上刚拖过,还湿着,一股消毒水味。
我一间一间看门边的牌子。走到倒数第三间,靠窗那张床,被子叠着,四个角都压进去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手宝。白的,插着电,指示灯是红的。
外壳有一道划痕。插口那一圈塑料上,有指甲抠过的白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护士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找一个病人,年轻的,住这一层。
她说名字。
我说不知道名字,就知道网名。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层住不了网名。
我问靠窗那张床是谁的。她低头翻本子,翻了一会儿,翻了两页。
“空着。”
我又看了一眼。被子还叠着。暖手宝还亮着。
下楼的时候我走错了,从消防通道下去的。门在身后合上,很响。
我从货架上把王哥那件拿下来。是个电火锅,用过,锅底有一圈黄的。单子上的收件人印着全名:王建平。地址是城东,教师公寓 5 号楼 2 单元 301。
三个月里我念过他多少回,记不清了。ID 叫“王哥不喝酒”,头像是一辆摩托。他刷过两百块的礼物,说给我那几张纸条加个鸡腿。
这件是他买的,也是他退的。
我把单子上的地址抄在手心,坐公交过去。
教师公寓不算老,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有感应灯,我上去两级它亮一下,走完一层就灭。我数着台阶上到三楼,三十八级。
301 的门关着,但没锁死,留了一条缝。缝里有光,一闪一闪的。
我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出声喊:“王哥。”
屋里有电视的声音,放得很小,是本地台,在播天气预报,说到明天有雨。
我把门推开一点。
客厅不大,窗帘拉着。电视开着,屏幕上是一片蓝,右下角一个小窗,播音员在比划。茶几上放着一碗饭,筷子架在碗上,架成一个人字形,饭面结了一层皮,边缘干得翘起来。
碗旁边有一碟菜。菜上面搁着一只鸡腿。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套,男式的,灰色的,还保持着有人穿过的形状。换鞋的地方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摆得正,一双歪着,鞋跟朝里。
“王哥,你的东西我给你送回来了。”
没有人说话。电视里说明天阴转小雨,最高温度十二度。
我把那个电火锅放在茶几上,放在那碗饭旁边。
然后我退出去,把门带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跟我来的时候一样。
下楼的时候我又数了一遍台阶。三十八级,一级不差。
我把塑料布掀开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是没钱了。那天下午我把能卖的存货全卖完了,货架空了一半,再不拆,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
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停下来,我一个月亏六千;接着拆,我一个月能还六千。
晚上十点,我拆了第一件。
胶带划了三次才划开,刀片在纸箱上打滑。
弹幕立刻活了。
“来了来了”
“主播回归”
“今天有纸条吗”
我没接话,埋头拆。前十件都是杂货。一个榨汁机,缺了配件;三双袜子,两双一样的;一个手机支架,夹子的弹簧断了。我一件一件报,卖得比平时慢。弹幕在催,说“快点”“拆快点”。
我快不起来。
拆到第八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把剩下的搬回去,盖上塑料布,今天就到这儿。
弹幕还在催。
我又拆了一件。第九件,第十件。
十一点多,弹幕里有人刷:同行群都在转你。
十一点二十,在线两百。十一点五十,一千一。十二点,两千三。后台弹了一条:你的直播间进入热门推荐,当前曝光一万二。
弹幕刷得看不清,我念不过来,只能挑着念。
榜一换了个新号,叫“送快递的老崔”,一句话没说,先刷两千。留言只有一行:我朋友说你这儿能拆出东西。
“感谢老崔。”
念完我接着报,手里那件报六块,有人扣1。
原来卖不掉的东西,那一晚有人抢。
我往下翻了一眼弹幕,看见一条:
“我朋友昨天还在这儿。”
我没回。那条很快被顶走了。
到十二点多,流水八千四。平台抽完,七千九百八。
我把直播切出去,点开转账,输八千,从兜里添二十。切回来的时候画面卡了一下,弹幕在刷“掉线了”。
“交学费。”我说。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刷“周哥稳”。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 A4,把 230000 划掉,写上 222000。写完看了一会儿,那串数还是那么长。
我拿起手机,点开关注列表,按最后在线排。最上面三个,头像都是灰的。往下第四个是亮的。
昨晚我数的时候,第一个就是亮的。
三个人。今晚我卖了七千九百八。
我把手机放回去,接着拆。
第十一件是个鞋盒,不大,用黄胶带缠了两圈。我把它举起来的时候,弹幕在刷“这个好”“看看什么鞋”。
我把胶带划开,掀盖。
里头是一双女鞋,穿过,鞋跟磨掉一块。鞋里塞着纸,我把纸抽出来,是一张快递单。
寄件人那栏是空的。
收件地址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县城,建设路,金桂小区 3 号楼 402。
收件人:周小满。
我把那张单子对着灯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看的是名字。第二遍我看的是楼号。第三遍我看的是电话,尾号 0417,是林静的。
我把单子放下,掏出手机,找到林静的号码。这是我们离婚两年,我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十几秒。
烟在桌上,我抽了一根。抽完,按了。
响了三声她接了。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笔尖在纸上走,一走一顿。
“怎么了。”
“小满在家吗。”
“在写作业。你干嘛。”
“你把她房间门关上。”
笔尖的声音停了。
那边静了两秒。
“周海,你是不是又欠钱了。”
我挂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是她的消息:
“你说话。”
“周海。”
我把手机关了。
我坐回折叠椅上,抬头看货架。
那上面还剩八十多件,一件一件摆着,有的用我的黄胶带封着,有的没封。我认得其中几个。那叠还没拆封的毛巾。那个七格的药盒——我掀开星期五那格,空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叠毛巾。潮的。
底下压着一件毛衣,也是潮的,凉的,像刚从外头拿进来。
这仓库不漏雨。上个月下暴雨,我半夜来挪过货,一件没湿。
全是我这三个月卖出去的。
我站起来,走到货架前,一件一件翻单子。
第三层有一件,收件人写的是“王哥”,本市的一个小区。王哥就是那个刷两百块礼物、说“给纸条加个鸡腿”的。
第五层有一件,收件人是那个“福”字大姐。退货单上印着全名,三个字,我第一次知道她叫什么。
我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把每一件的单子都翻了一遍。九十多件,翻了四十多分钟。
翻完我坐回去,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
补光灯还开着,镜头还对着我。直播间里还有三个人,一句话没说。
我点开看了一眼。
三个头像,都是灰的。
那天下午我把货全搬出来,一件一件装回纸箱。
件有大有小,多半两个并一箱,大件单独装。装完四十七箱。第一遍数成四十六,第二遍四十七。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七,才放心。
数的时候我挨个拍了拍箱面,有的拍下去是实的,有的拍下去发飘。发飘的那几箱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不起里头是什么。
箱子是之前攒的,大小不一,有的还能看见原来的单子。我用记号笔在每箱侧面写编号,从 4666 写到 4712。4712 是我这三个月编过的最大一个数。
写完才发现,头一箱是 1204。中间隔了四千多个号。
我把箱子搬到最里面靠墙码起来,码了四层,最高那层到我口。然后开始封。黄胶带一圈一圈缠,封口压三道。胶带上印着“老周严选”四个字,我封的时候故意让这四个字朝外,对得很正。
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响,在空仓库里带回音。
封到第三十几箱,我拎起来,轻的。打开一看,是空的。
我想不起来漏了哪件。把这箱挪到墙边,打算待会儿再找。
封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静。
“周末。”我说。
她说小满问我。
“我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接着封。
封到最后一箱,胶带用完了。我撕了半截别的凑上,没凑齐,最后一道口是敞的。
我坐在箱子上,坐了一会儿。
回头数了一遍。四十七箱,一箱不少。
墙边那箱也在里头。封好了,胶带绕三道,绕得很正。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我那卷胶带,封最后一箱的时候就撕完了。
仓库空了。货架空着,墙上还贴着七张纸条。
我没撕。
我把仓库的钥匙放在桌上,压在那张 A4 纸下面。纸上是我画的格子,最后一格写着 91。
第二天我把那叠单子摊在老陈的秤上。
“这些件,原寄件人都是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秤砣往回推了推。秤杆翘起来,晃了两下才落平。
我问他从哪收的。退回来的。谁退的。
“我不管谁退的。”他把单子往旁边拨了拨,“我按斤收。”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比记账那个厚,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翻开,里面是表格,一页二十行,有几页用红笔圈过。
他把手指按在一栏上。那一栏是退回,后面一栏是原寄件人。
我顺着往下看。
周海。
周海。
周海。
一页五个,下一页还是。
我往前翻了几页,还是周海。再往前,换了个名字。
徐建国。
三个字,一行一行,一直排到九月底。九月底之后那几页空着,纸很白,能看见横线的格子。
“这些都是我卖的。”
嗯。
我问他退的人是谁。
他把本子合上,按了按封面,说只记件,不记人。
我把单子收起来,站着没动。秤上的钩子空着,一直在轻轻晃,晃得很慢。
我问他怕不怕。
他把铅笔放下。
“怕。”
“那你还干。”
“我不干谁干。”他说,“这城里一天几万件退回来,总得有人过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秤,不看我。
我又问了一遍老徐。他说了,回老家了。
我说他劝过。他停下手里的活。
劝他什么。
“别拆。”
那你为什么不劝我。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你也没问。”
他把铅笔在指间转了转,忽然说他已经干了八年,头一年也拆。
拆过多少。不知道,一两千件吧。
什么时候不拆的。
他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一回拆出一件小孩子的棉袄,三岁穿的,袖口上有奶渍。他拆开看了看,又塞回去了。那天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开始,他就只翻了。
我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市场里还是那些车,还是那个味道。有人在卸货,铁皮车斗一拍,哗啦一下。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又推着车过来,还是问纸箱什么价,老陈还是伸三个手指。
抽到一半,老陈在里头喊了一声:“小周。”
我回头。
他站在门框底下,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
“那袋不收的,”他说,“我攒了十四袋。”
十四袋。两年。他没数过,也不打开。
我问他放着打算怎么办。
“放着。”
放多久。
他把铅笔揣进兜里,往里头走。走到门帘那儿停了一下。
“我这儿地儿大。”
门帘落下来,甩了两下才停。
我想过把货退给老陈。他说“我这儿只进不出”。我想过拉去废品站,人家说纸箱可以,里头的东西不要。
只剩一个办法:拆开,一件一件送出去。
送出去的东西,不算我的。
那天晚上十点差十分,我坐在仓库里,看着那四十七箱货。
我在想,如果今晚不播,明天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房租照样催,学费照样到期,货照样堆在那儿,一件也不会自己走。
十点,我按了开播。
标题改了:清仓,全拆,不卖,送。
十点零一分,在线十二个。
十点十分,两百。
十点半,一千二。
十一点,三千。
弹幕刷得看不清。有人问是不是真的,有人问是不是疯了,有人直接扣1。
第一件拆出来一个电水壶,我举起来,说谁要。一个叫“阿May”的扣了1。
“阿May,这个给你。”
她打字:“真的假的。”
“真的。地址发我。”
后面就乱了。
一件一件拆,一件一件送。不报价,不上链接,谁先扣1给谁。拆出来什么都有:衣服、鞋、锅、玩具、过期的面膜、一叠明信片。
地址得一个一个抄。我撕了半本便签,抄到三十几张就不够,翻过来用单子的背面写。笔是带货送的赠品,写一会儿就不下水,甩两下再写。写到后面字挤在一起,收件人占半行,电话占半行,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有一件拆出来是个相框,里头夹着一张全家福。我看了看,把照片抽出来塞进自己兜里,相框送出去了。
有一件拆出来是一双小孩子的鞋,一只大一只小,配不成对。我举起来看了看,说:“这个谁要,配不成对,只能凑合穿。”
没人扣1。
我把它放在桌上,没扔。
每送出去一件,我念一个名字。
“王哥,这个给你。”
“福姐,这个给你。”
“夜里开车,这个给你。”
念到名字的人,有的应了,有的没应。
有个人从头看到尾,一件没要。我问他为什么。
他打字:“我明天还来。”
拆到二十几箱的时候,有人打字:“周哥,你这样我们以后看什么。”
我说:“以后不播了。”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刷得更快。
“主播你没事吧”
“这不对劲”
“别送了”
有人打字:“我录屏了。”
我说:“录吧。”
下面立刻有人回:“别录这个。”
我没停。
中间我去洗了把手。胶带在指头上留了一层黏,凉水冲不掉,得用指甲刮。水很凉,龙头拧到最大也是凉的,这地方的管子埋得浅。
我的声音到后半场就哑了。哑了还念,念出来像别人的。有人打字说周哥你喝口水,我没喝。喝水要上厕所,一停,这一场就断在那儿了。
拆到三十几箱,我坐在了地上。腿麻了。镜头跟着低下来,只拍得到我的手和一堆纸。
四十七箱,拆到一点四十。
最后一箱拆完,箱子里没有东西了。
弹幕在刷“完了”“没了吗”。
我说:“没了。”
货架空了,地上全是纸箱和泡沫,踩上去咯吱响。
一点五十,念感谢名单。
这是三个月里最长的一份。今晚刷礼物的人多,名单翻了好几屏。
我一个个往下念。有几个名字念得慢。
念到“王哥”。那个号早就是灰的。
念到“福姐”。也是灰的。
念到“阿May”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今晚还在,刚才还扣过1。
“感谢阿May。”
念完,那个头像也暗了。
我接着往下念。
念到一百多个的时候,在线还有两千。
念到两百,剩八百。
中间有一段时间我不看屏幕了,只看货架。货架空了,横档上还有灰,灰上有我手指划过的几道印子。念名字这件事我做了三个月,闭着眼也知道下一个该往上滑多少。
念到两百五,剩一百。
我念到“十七”。
没人应。
念到两百八,剩九十一。
我停了一下。
这个数我太熟了。那张 A4 上画过一遍,订单页上数过一遍,两个数并排写着,中间隔一指宽。
念到第三百个,剩四个。
“感谢老李。”
“感谢,感谢。”
“感谢……”
念完最后一个,屏幕上剩一个 ID。
小满。
我盯着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小号。八月七号注册的,用我女儿的名字。那三天我给自己刷人气,一天刷两百。后来人多了,就没再用过。
我忘了它还在。
弹幕一条没有。在线人数:1。
我开口,念了那个名字。
“感谢小满。”
念完,我应了一声。
“到。”
屏幕黑了。
不是我关的。
我坐在黑里,坐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是平台的通知:本场直播已结束,时长三小时五十二分。
我没点开。
我伸手把补光灯关了。第一盏。然后摸到第二盏,按了一下,才想起来这盏是坏的,本来就没亮。
我摸到那件呢子大衣,拉到胸口,在折叠椅上躺下。仓库里还有胶带的味道。
我是在仓库睡的。折叠椅上,盖着一件没卖出去的呢子大衣。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外面有铁皮斗子在砖地上磕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近。
我起来拉门。
门口堆着一堆件。
老陈的三轮停在门外,他正把最后几箱往下搬。我问他这什么。
“退回来的。”
谁退的。
“你自己看。”
我蹲下去翻。
四十多件。每个都是纸箱,黄胶带,上头贴着单子。寄件人那栏都填了,名字不一样,笔迹也不一样。有的一看是左手写的,歪得很;有的写得很正,一横一竖,像小学生填的作业本。
收件人那栏全是我。周海。城西旧货市场 7 号库。
我认得这些箱子。是我昨晚封的,编号从 4666 到 4712,封口压三道。胶带上“老周严选”四个字朝外,对得很正。
现在每个编号上都被划了一道。记号笔,横着划过去。
我一件一件往下翻。
翻到第三十几件,我停住了。
是个电火锅。盒底那张单子还在,收件人那栏印着:王建平。
盒子背面又多了一张,寄件人那栏填着王建平。
昨晚我没送这个。我昨天傍晚把它放在一张茶几上,茶几上还有一碗饭。
我把那个电火锅抱起来,转了一圈。
新单子下面粘着一张纸条,用黄胶带贴的,四条边都压实了。
黄胶带是我的。胶带上印着“老周严选”。
纸条是圆珠笔写的,横平竖直,跟货架立柱上那七张一个笔迹。
四个字:
放错门了。
老陈在旁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这些他称过了,一百六十斤,照旧算我三块五。
“记账上。”他说,“你有钱了再说。”
他帮我把箱子搬进仓库,一箱一箱码在墙边,码到四层。搬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那堆东西。
“我那儿还有十四袋。”他说,“你哪天想通了,过来看看。”
我看了看表,五点五十。
去车站的路上天亮了。
六点的大巴。三个小时。
车上人不多。我坐最后一排。前面有个女人在给孩子剥鸡蛋,蛋壳掉在地上,她一张一张捡起来,攥在手里。
我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拆箱子。拆开一层还有一层,拆到最里面是个空的。
醒的时候车正在过桥。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天亮了,路边有人在烧秸秆,白烟贴着地走。
到小区门口,林静在楼下等我。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看见我,没说话,从兜里掏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小挂件,塑料的小兔子,是小满的。
她递给我,手停在半空。
“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
“脸都白了。”
快递员在门口喊:“周海!”
我过去。他举着一个件,不大,用黄胶带封着。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
单子上:寄件人周海。收件人周海。
寄出地那栏空着。
我把那个件翻过来。胶带上印着“老周严选”,字被磨掉了一点,剩下“老周严”。
“那你要不要?”
小满从楼道里跑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她拉着我的衣角,仰头看那个盒子。
“爸爸,这是给你的吗。”
是。
她仰着头等我说下去。盒面上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她认得,一个一个念出来:别、拆、那、件。
念完她看着我。
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爸爸你瘦了。”
我把盒子接过来,抱在手里。不重,也就一两斤。
我蹲下去,跟她平齐。她又长高了,上次见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到我腰上面一点。
她说:“别拆。”
我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