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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51:43

我考上公务员那天,家族群炸了。

大姨发了十条六十秒语音方阵,中心思想就一个:她早就看出我有出息。二舅也在群里连发三个“大拇指”,然后私聊我妈,问能不能把我介绍给他同事的儿子。最绝的是我亲爹,他在饭桌上闷头喝了两杯白酒,红着眼眶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闺女,爸以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嘴里塞了块肉片,含含糊糊回他:“早忘了。”

但是真的忘了吗,我感觉没有,也很难忘掉。

我叫许妍,文物修复专业,全国每年毕业生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三位数,就业方向约等于零。我们专业课教授自己都说了,他带的上一届师兄,现在在潘家园给人看摊儿,还有上届师姐转行卖了保险,再数数,还有一个在老家开奶茶店的,买“文物级珍珠奶茶”,一杯十二,第二杯半价。

毕业那年我二十二,我妈逢人就叹气:“你说她当初为啥非要报这个专业,现在好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着。”

我爸更直接,有次喝多了,指着我鼻子说:“你这就是不想工作,打着考公的幌子在家啃老!”

我那时候确实在考公,准确地说,在考一个招“文物保护”专业的岗位,全省就这一个符合的岗位,分数线出来那天,我差了0.5分,但就是这0.5,把我拦在了门外。

晚上,爸妈在客厅交谈,我爸声音很大:“我早就说了,冷门专业考公就是个笑话,人家招一个人,你考不上就是零,人家热门专业招一百个,考不上还有九十九个机会,你倒好,全押一个注。”

我没忍住,回了一句:“还有半年,下半年还有一次省考。”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考什么考!先去上班!”

一、

上班这事儿,是我大姨牵的线。她朋友的侄女在通讯公司当个小组长。注意,是通讯公司的外包客服中心,不是正经通讯公司,这也是我后来才弄明白。

当时大姨说得含含糊糊,只说“通讯公司”,我妈一听是通讯公司就两眼放光,觉得好歹是个正经单位。

面试那天我还特意穿了件白衬衫,去了才发现是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门口挂着“××通讯客服”的牌子,走廊里飘着一股外卖盒饭和速溶咖啡饮料混在一起的味道。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指甲上贴了钻,翻我简历的时候眉头拧成了麻花。

“文物修复?修什么?古董?”

我回复“主要是纸质文物,书画、古籍——”

“行行行,”还没等我说完,她就打断我,“我们这儿不需要修古董。能熬夜吗?能挨骂吗?能一天接两百个电话不崩溃吗?”

我说能。

她看了我一眼:“那明天就来试岗。”

我妈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包了饺子。我爸破天荒的没说我什么,还轻声问了一下工作情况,那意思很明显:好好干,别折腾了。

通讯公司外包客服的工作内容,说白了就是接电话。用户打客服热线,先转到一个语音导航,然后按0转人工——也就是转到我们这儿。

不过按0的人也分两种:一种是真有事,一种是有大事。大事的意思是,他们觉得天塌了,话费多扣了五元,天塌了。WiFi连不上了,天塌了。

我底薪是两千八,绩效看接话量,接得多拿得多,当然还要看客户评价。和我同批进去的有六个,五个都是大专应届生,剩我一个本科生,还是学文物修复的。

带我们的是个老员工,姓刘,四十多岁,脸上写着八个字: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第一天教我们背业务话术,第二天就扔了副耳麦给我。

“戴上,试接。不会的查知识库,再不会的问我,问我的时候小点声,我耳朵不好。”

我戴上那副廉价的耳麦,海绵套上还沾着上一个人的粉底。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就绪”键。系统“嘟”了一声,第一通电话切进来了。

“你们怎么回事!我上个月话费怎么多出来八块钱!”

我手忙脚乱地点开用户账单,刚说了句“您稍等,我帮您看一下”,对面就炸了:“稍什么稍!我每分钟都是钱!你们扣我钱的时候怎么不稍等!”

我查了半天,发现是他自己开了一个电视上面的业务,每月八块。我说:“女士,您这边自行在**月**日开通了一项电视业务”

“我什么时候开通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在乱扣费!我要投诉!”

我照着知识库上的话术念:“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您看这样好不好,我这边帮您取消这个业务,然后把之前的费用给您退回去”

“退回去就完了?耽误我的时间怎么算!要不是我发现还不知道被你们骗多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旁边工位的姑娘头都没抬,边敲键盘边说:“习惯就好。”

第一个月结束,我接了两千六百多通电话,绩效加上底薪,到手三千一。同批进去的小周接了三千二百通,到手三千九。她拍我肩膀,语重心长:“姐,你接话速度不行啊,太文绉绉了。用户骂你,你得哄,哄他,唠他,唠他孩子,唠他狗,唠他今早吃的啥。他气消了,挂电话之前给你按个满意,你绩效就上去了。”

我点点头,第二个月开始学着哄。有个大姐打来骂了二十分钟她家宽带断网的事,我从她家路由器型号聊到她家猫绝育,最后大姐挂电话之前说“姑娘你声音真好听,有对象没”。第二个月接了三千一百通,评价也可,到手三千六。

第三个月,项目组搞劳动竞赛,要求每人每天至少接一百五十通电话。什么叫接?接通就算,不管说几秒。用户上来就挂也算。我算了一下,一百五十通乘以平均每通两分钟,五个小时纯说话,还不算拨号、等待、被转接、被投诉的时间。从早上八点半坐到晚上八点半,中间除了上厕所和扒拉两口盒饭,嘴就没停过。

第八天,我嗓子哑了,说话像砂纸磨铁皮,自己听着都难受,耳朵也嗡嗡响,晚上做梦都是“您好,××通讯为您服务”。

最邪门的是有天早上坐公交,旁边大哥手机响了,我下意识张嘴就来:“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大哥看我的眼神像看神经病。

真正让我崩的是那天下午。一个用户打进来,说他手机丢了,要挂失号码。我按流程让他提供身份证号和姓名,他说身份证也一起丢了,记不住号。我说那您提供一下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里的三个号码,我帮您核实。他说记不住。我说那您回想一下最近一次交话费是什么时候、多少钱,他说我哪记得这些破事。然后他开始骂我:“你们这帮客服就是故意刁难人!我手机丢就着急,你还问东问西!你直接帮我挂失就是了,啰里啰嗦的”

我解释了三遍这是为了账户安全,他不听。骂了我三分钟,那时我实在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就掉在键盘上。但我使劲憋着,声音还得稳住:“先生您别着急,我帮您转接值班经理”

“转什么经理!你们经理能把我手机变回来吗!你们就是一群废物!”

挂了电话,我趴在工位上哭了。小周递了包纸巾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拍我肩膀。

等我稍微稳定下来,她小声说:“姐,你知道这行最缺德的是什么吗?不是用户骂你。是系统计时。你每通电话都有时长要求,超时扣分,太短也扣分。用户骂你十分钟,你挂了,系统说你处理不当,因为你没安抚好用户情绪。你安抚好了用户,聊了五分钟,系统说你通话时长超标。你两头不是人。”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在出租屋里给我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我给妈说我天天被人骂,我嗓子都快说不出话了,最后我说:妈我不想干了。

我妈沉默了一小会,说:“要不,回来吧。”

第二天我跟组长提辞职,她把我叫进办公室,大波浪甩了甩,钻石指甲敲着桌面:“许妍,你知道试用期辞职要提前三天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你这三个月攒的接话量全浪费了?再熬半个月就能拿季度奖了。”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一个古董修复什么专业的,出了这个门,下个工作在哪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知道。但我下半年还有一次省考,我想去全力以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轴,最后摆了摆手:“行吧,去办手续。”

辞职完后我抱着我的一点个人用品,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给相亲一家人群里发了条微信:“我明天回”

我妈回得很快:“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吃”

我爸没回。我到家那天他也没说什么,就看了我一眼,该干嘛干嘛。

二、

回家头两天还行。我妈做了好几顿我爱吃的菜,我爸虽然脸黑着,但也没发作,第三天,开始不对劲了。

导火索是我睡到八点半还没起。其实也不算晚,但在我爸眼里,没工作的人睡到八点半就是罪过。他把卧室门敲得咚咚响:“许妍!你二十四了!你说要考试,这么晚了还不起来,你拿什么考,还不如趁早打消念头”

我蒙着被子不说话,他不知道我昨晚刷那套卷子学到多晚,他只是看到了今天没看到我起床。

他越说越起劲:“当初高考,我让你报师范你不听,让你报会计你不听,非要报什么文物修复!你修啊!你修出工作来啊!现在好了,工作不干了,对象也没有,你打算怎么办?在家躺一辈子?”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我这次一定行”

“怎么行,你刘叔的儿子在家考了3年了,你说行就行啊,还有你那个专业,人家小刘至少有多个岗位可以选,你呢?你说考就考?”

“这次不一样”我还想说,这次我拼劲了全力。

“哪儿不一样?啊?哪儿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儿不一样,我只知道,我不能再戴着那副沾着别人粉底的耳麦接电话了,再接下去,我会发疯的。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听见我爸跟我妈在卧室里说话。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听得清楚。

“我不是不让她考。但她上次就差零点五,我知道她努力。可你说她那个专业,全省一年就招一两个,现在考编这么激烈,万一再考不上呢?她今年二十四了,再耗下去,都成老姑娘了”

我妈没说话。

我爸又说:“我今天在单位听老赵说他儿子,专科毕业,在电力公司爬电线杆,一个月到手七千多。我当时就想,我闺女重本毕业,怎么连个爬电线杆的都不如?”

我妈终于开口了:“你别这么说。妍妍从小就要强,你越这么说她越拧。”

“我拧她还是她拧我?”我爸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睡觉。”

我蹲在厕所里,半天没起来,脑子里乱乱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舅打了电话。我舅在档案局上班,副科级,管着几间库房和一个阅览室,日子过得清闲。我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他听我说完,问了句:“你现在能过来不?”

我拎着一箱牛奶和一点水果去了他单位。我舅把我领到档案室角落里一张旧桌子跟前,说:“以后你就在这儿学。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五点走,和我下班一样,中午食堂吃饭,别的不敢说,但安静是绝对的。”

我看了一圈,窗户明亮,暖气也烧得足,窗外就是一些老建筑,偶尔有鸽子飞过去。阅览室里就三人:一个快退休的老刘,天天看养生杂志;一个借调过来的李哥,天天对着电脑发呆;再就是我舅,天天捧着保温杯转来转去。

“舅”我小声说“这地儿,是不是太安逸了?”

我舅想了想:“安逸咋了?你前阵子接电话接得嗓子都哑了,那能叫上班?那叫上刑。”

三、

从那天起,我每天八点半准时出现在档案局阅览室。

我舅也给我立了规矩:手机放抽屉里,上午做行测,下午写申论,晚上回家看常识。阅览室里那三人也不嫌我,老刘偶尔还给我带俩包子,说姑娘家家的,学习也别饿着。

我爸知道我跑我舅那儿去了,气得给我舅打电话,说我这是“换个地方啃老”。我舅在电话里嘿嘿笑:“哥儿,啃你是啃,啃我不是啃。再说了,我这儿就多双筷子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爸把电话挂了,但我知道他后来没再说什么,因为我妈偷偷给我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买资料”。

我收了钱,转头买了资料,然后把多余的转回去,我妈又给转回来,我又退回去。来来回回三趟,最后我妈发语音骂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拿着!”

我拿着了,但我没花,存着。

档案局的日子单调得要命,但特别适合我。早上八点半到,先做一套资料分析。老刘在旁边看他的长寿秘诀。十点半做言语理解,小李开始点外卖,麻辣烫的味儿飘过来,我咽着口水继续做题。

中午十一点半,我舅带我去食堂,三菜一汤,刷卡只要几元钱。食堂大师傅姓孙,看我天天来,混了个脸熟。有回打菜的时候多给我舀了勺菜,小声说:“丫头,好好考,考上了给咱档案局争光。”

我说孙师傅,我考的不是我们市的岗,争不了咱局的光。

孙师傅毫不在意:“那咋了,其他市也是咱中国人的地界!你去了还是给全国人民服务!”

我舅在旁边端着碗乐:“老孙你这觉悟,不去当局长可惜了。”

吃完回阅览室趴桌上睡半小时,下午就写申论。写到四点,老刘下班了,走之前把窗户给我关好,说“别冻着”。五点整,我舅敲敲我桌子:“走不走?”

我说再学半小时,我舅就先去车棚推电动车,等我。

最让我感动的是有天下大雪,路上结了冰,我骑车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裤子磕破了,膝盖青了一大块。我瘸着腿进阅览室,老刘瞅了一眼,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掏出瓶红花油,扔给我:“自己揉。年轻不揉,老了遭罪。”

李哥也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舅中午还特意出去买了份排骨汤端回来,往我桌上一放:“喝。补钙。”

我端着汤,鼻子酸得不行,嘴上还硬:“舅,我考的是公务员,不是奥运会。”

我舅哼了一声:“你这专业看着也不比上奥运会简单”

就这么学了不到两个月,模考成绩有了明显提升。我高兴得不行,晚上偷偷发了个朋友圈:“上七十了!冲!”配图是刷题软件的截图。我妈第一个点赞,我爸没点,但我妈后来说他偷偷看了三遍。

省考公告出来那天,我看了一遍岗位表,心凉了半截。全省招文物修复的,还是只有一个。在隔壁市,某县博物馆,限文物修复专业,本科,党员优先,我不是党员,但也能报。

我跟我舅说这事儿,我舅叼着烟瞅了我半天:“隔壁市,去不去?”

“去。”

“那也不近,你爸妈能同意?”

“等笔试过了再说。”

我舅把烟掐了:“行,你爸当年追你妈的时候,从辽x追到山x,你这还不算远。”

四、

考试那天是周六,我谁都没告诉,自己坐车去隔壁市考的试,考点在一所中学,门口乌泱泱全是人,我找了个树荫底下来回溜达着背常识。旁边有个姑娘抱着一大摞资料在翻,翻两页叹口气,翻两页叹口气,我听着她叹气,自己反倒不紧张了。

考完我坐大巴回来,到家天都黑了,我爸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去同学家,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成绩出来那天是一月二十号,快过年了。我手抖得输了三遍准考证号,系统加载了半分钟,页面刷新出来——行测七十四,申论七十一,总分一百四十五,岗位排名第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舅。

“舅!第一!”

我舅那头传来老刘的声音:“第一?啥第一?麻将第一啊?”

我舅吼回去:“你才打麻将!我外甥女公务员考试第一!”

老刘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哎呀妈呀!那得请客!”

我舅嘿嘿笑:“请!明天食堂加菜,管够!”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蹦了两圈,我爸从厨房探出头:“咋了?中奖了?”

我憋住了,说:“没有,就是模考考得不错。”

我爸“嘁”了一声,缩回去了。

接下来是资格复审、面试确认。我借口说去同学家玩两天,实际上跑隔壁市跑了两趟,把材料交齐了。面试那天我穿了件西装外套,在候考室里抽了个三号签。进去之前我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十次,脑子里把准备过的话术过了一遍。

面试官七个,坐成一排。主考官是个精干的阿姨,眼镜炯炯有神的看着我,最开始我有点害怕低着个脑袋,但后面答着答着越有自信,逐渐就把目光放在了考官身上。

面试八十四点二,综合成绩第一。然后体检,直到政审那天,我才跟我妈说了实话。

那天晚饭,我给我妈夹了块排骨,说:“妈,我考上公务员了,隔壁市博物馆,过段时间会通知前来政审。”

我妈筷子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你说啥?”

“隔壁市,县博物馆,综合第一。”

我妈扭头看我爸。我爸端着碗,表情空白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啪”一声把碗撂下了。

“你什么时候考的?怎么没跟家里说?”

“笔试面试都过了才说的,怕你们跟着着急。”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说什么,只是后面吃饭不常夹菜,手有些激动。

还没吃完饭,我爸急忙回卧室,我和我妈面面相觑。过了一分钟,我爸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往我面前一放。

“拿着,租房子,还有生活,你后面过去自己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不够再跟我说。”

“我和你妈攒的。”我爸坐回去,夹了筷子菜,没看我,“你高考完我们就开始攒了。想着你以后找不到工作,好歹给你留点钱。”

我妈在旁边翻白眼:“你爸上个月还说要把这钱拿去买理财。”

“我啥时候说了?我没说。”

“你说了,你跟老赵喝酒的时候说的,说闺女指望不上,不如买理财吃利息。”

“我那是气话!气话能当真吗!”

我啃着焦香的排骨看他俩拌嘴,觉得挺逗。吵了二三十年了,还没吵够。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我爸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忽然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闺女。”

“嗯?”

“爸以前说你不行,是怕你一直耗下去。你那个专业冷门,考公又难,爸着急。”

他吸了吸鼻子。

“后来你舅跟我说,你在档案局天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老刘给你带的包子,你搁桌上放凉了都没顾上吃。你舅说,你这孩子,轴是轴了点,但轴对了地方。”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爸跟你道个歉。”

我端着杯子,看着我爸花白的鬓角,忽然鼻子有点酸。

“爸,”我说,“其实你也没说错。我毕业那年确实不行,差零点呢。”

我爸瞪眼:“那你...”

“但这次我行。”

我一口把杯中的水喝完。

“以后也行。”

五、

入职前一周,我回了趟档案局。

老刘给我塞了两包枸杞,说新单位干燥,泡水喝,李哥请我吃了顿麻辣烫,加了两份宽粉。我舅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挺旧了,封面上写着“工作笔记”。

“我当年开始工作的笔记,”我舅说,“到了新单位行的时候要行,但也要学会不行”

我翻开看了看——字迹潦草,全是“一些传达精神,什么会议精神”之类的,开篇旁边还画了个小人儿竖大拇指,旁注:“你一定行。”

我噗嗤笑出声:“舅,你这小人儿画得真丑。”

“丑咋了?管用就行。”

我把笔记本揣包里,临走时跟阅览室那仨人合了个影。老刘站最左边,手插袖筒里;李哥站中间,比了个耶;我舅站最右边,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党组会,我蹲前面举着手机自拍。

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就一句:

“从这儿出发。”

我爸第一个点赞。然后评论:闺女,加油。

我妈跟着评论:以后缺啥跟妈说,妈给你寄。

我大姨在底下问:妍妍,对象找了没?大姨给你介绍!

我舅回复她:姐,让孩子先去上班行不?

大姨:上班耽误找对象了?两不误!

我舅:那你找吧,找到了直接送隔壁市去。

大姨:……

我把手机揣兜里,拖着行李箱进了长途汽车站,买票的时候我爸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那个博物馆,宿舍条件行不行?不行就租房子,别省那点钱。”

“知道了爸。”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妈让我跟你说,周末能回来就回来,她给你做好吃的。”

“嗯。”

“那什么,”他又顿了一下,“好好干。”

“知道了。”

“缺钱说话。”

“嗯。”

挂了电话,我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路过候车厅小卖部的时候,买了瓶水和一包饼干。卖东西的大姐问我:“姑娘这是去哪儿?”

“隔壁市。”

“上班啊?”

“嗯,博物馆。”

“哎哟,好单位!清闲!”

我笑笑没说话,撕开饼干咬了一口。

上车找着座位坐下,掏出我舅那个笔记本翻了两页,忽然看见最后一张纸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之前没注意。

“其实你考上那天,你爸高兴得一宿没睡,但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往后退,田庄往前铺,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得膝盖上的笔记本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

他秒回:“咋了?落东西了?”

“没有。就是想告诉你,我那个专业,其实一直有用。”

“啥用?”

“修文物靠的是把碎的拼起来。考公也差不多,把碎了的自己拼起来。还有啊,在客服中心接电话那三个月也没白干,我现在接电话,一点都不怵。”

我爸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三字:

“好好干。”

又补了一句:

“到了发个定位。”

我回了个“嗯”,关了手机。

我打开我舅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你爸高兴得一宿没睡”底下,认认真真写了四个字:

“我这次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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