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命人接废后回宫那日,把披着我旧斗篷的妹妹当成了我。
我正跪在廊下,替她捡散落的衣裳。
裴昱亲手扶起妹妹,问她这些年有没有受委屈。那件斗篷是我大婚时他送的,领口磨破后,我舍不得扔,又替妹妹改小了尺寸。
妹妹看着我,不敢答话。
我却低头叩首,替她应了:“娘娘这些年过得很好。”
裴昱没有认出我。
我也不想让他认出来。
只要妹妹能重新得到他的宠爱,我便有机会离开皇宫,去接那个被他流放了六年的兄长。
裴昱的手还扶在青棠腕上。
我跪得近,瞧见他的拇指无意间碰到斗篷领口。那里原本绣着一对并蒂梨花,六年下来,金线已经脱落大半,只剩几处浅浅的针脚。
他停了一瞬,问:“这件衣裳还留着?”
青棠的嘴唇动了动,眼睛下意识往我这里看。
我忙替她接话:“娘娘舍不得扔,平日天气冷了,总要拿出来穿。”
裴昱听完,神色竟缓和了些。
“既然回来了,便不必再穿这些旧衣。朕让尚衣局重新给你做。”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得很,仿佛这六年的冷宫日子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别扭,如今他肯低头接人,所有事便都该过去。
青棠怔怔望着他。
我却看着那只扶着她的手,想起六年前被废的那日。
那时我跪在殿外,想求裴昱允许我见兄长最后一面。正是这只手,从内侍手里接过废后诏书,连展开让我看一眼都没有。
我追着他的衣摆走了几步,被侍卫拦住。他没有回头。
如今他倒愿意亲手扶起一个被认错的人。
“薛令仪。”
裴昱忽然唤了一声。
青棠浑身一僵。
我赶紧低头,替她整理方才滑落的衣袖,趁机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背。
青棠终于回过神,颤声应道:“臣妾在。”
裴昱看了她一会儿,眉头略微皱起。
“怎么连说话都变了?”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青棠从小在将军府做丫鬟,平日说话轻声细语,与我年轻时的脾气相差甚远。我那时骑马摔断过两根肋骨,兄长叫我在家养伤,我嫌闷,拄着拐杖都要往校场跑。
若换成从前的我,此刻大概已经追问裴昱,为何突然肯接我回来。
青棠哪里有这样的胆子?
好在裴昱似乎也没有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他朝随行的内侍吩咐:“先送她去听雪阁,叫太医仔细瞧瞧。缺什么便添什么,往后不许再慢待。”
青棠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微微点头。
她终于鼓起勇气,朝裴昱轻声道:“陛下,臣妾想带着这个宫女一起走。她跟了臣妾多年,臣妾用惯了。”
裴昱这才将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六年没出过冷宫,今日为了收拾屋子,脸上沾了灰,发间还夹着几片枯叶。袖口因长年烧火熬药,已经磨得发白。
他看了片刻,问:“叫什么?”
我伏低身子。
“奴婢阿禾。”
这是我小时候兄长给我起的小名。
那时我嫌薛令仪三个字听着太端庄,总缠着兄长另取一个。他故意叫我阿禾,说田里的禾苗皮实,风吹雨打都能长。
父亲觉得不雅,罚兄长抄了十遍家训。
裴昱自然不知道。
他点点头,示意内侍将我一并带走。
走出冷宫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院子门前有两棵梨树,是我入宫第二年亲手种下的。刚开始枝条细得可怜,冬天还得用稻草裹着。如今树冠已经高过宫墙,枝上密密地冒出了花苞。
六年间,我每年都盼着有朝一日能从那扇门走出去。
真正走出来时,却要把自己的名字留下。
听雪阁是从前一位宠妃住过的地方,后来闲置多年,如今重新开了门。宫人们正忙着搬箱抬柜,见青棠进来,齐齐跪下。
有人称她娘娘。
青棠吓得后退半步,险些踩到裙摆。
我赶紧扶住她。
她抓着我的手,掌心都是汗,直到进了寝殿,周围的人散去,才敢小声问:“姐姐,真的不会有人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