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第一次来听雪阁用晚膳,青棠提前半日便开始紧张。
她让宫人把桌椅擦了又擦,连摆在窗边的花瓶都换了三回。我见她忙得团团转,索性将人拉到一旁,叫她先坐下喝口水。
“陛下从前喜欢吃什么?”
青棠问得认真,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菜名的纸。
我想了片刻,告诉她,裴昱其实并不怎么挑嘴,只是不喜欢汤里放太多姜。
“他夜里批奏折,常常忙得顾不上用饭。你若想讨他喜欢,不必准备这些花样,熬一盅热汤便好。”
青棠听完,立刻起身去小厨房。
她从前在府里没学过多少厨艺,偏偏不肯让别人帮忙,折腾半日,才端出一盅勉强像样的汤。
我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过得去,便替她把碗沿擦干净。
裴昱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青棠穿着新做的月白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站在阶前等候。他刚进门,她便急忙迎上去行礼。
裴昱伸手扶住她。
“不必拘礼。你从前见朕,也没这样小心。”
青棠低着头,轻轻应了声。
我站在她身后,忍不住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裴昱尚未登基,我刚嫁进东宫不久。有一晚他批奏折直到深夜,我听说他连晚膳都没用,便亲自去厨房熬了一盅汤。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见他忙得厉害,便想着多放些姜,能让人暖和一点。
结果裴昱只尝了一口,便皱着眉问是谁做的。
我怕挨训,悄悄躲在屏风后。
他却把那碗汤喝完了。
后来我忍不住出来问他,既然不喜欢姜,为什么还要喝。
裴昱看了我一眼,说粮食珍贵,倒了可惜。
我信以为真,还认真记下了他不喜欢姜的习惯。
如今想想,那样的日子也不是全无温情。
只是太少了,少得我连一盅汤都能记上六年。
青棠亲手替裴昱盛汤,动作有些生疏,险些将汤匙碰落。
裴昱没有责怪,只是接过碗尝了一口。
“这回没有多放姜。”
青棠愣住了。
我心口也跟着轻轻一跳。
她很快想起我先前的叮嘱,低声说:“臣妾记得陛下不喜欢。”
裴昱抬眼看她,嘴角竟浮出一点笑意。
“当年朕只说过一回,你倒还记得。”
青棠被他看得脸颊发红,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垂眼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
六年前那一晚,裴昱喝完汤后,我还问过他,明日能不能陪我吃早膳。
他说朝中事忙,抽不出空。
我便想着,等他忙完这一阵子,总能有时间。
后来他登基,住进更宽敞的宫殿,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我却连陪他用一次膳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如今,他倒记得那碗汤。
裴昱坐了一会儿,忽然问起冷宫里的日子。
青棠说那里冬日很冷,炭火不够用,有时半夜冻醒,得起来烧些热水暖手。
这些事都是我们亲身经历过的,她说得自然,裴昱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朕当年吩咐过,不许苛待你的衣食。”
我正在替他们添茶,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六年前的冬天,我和青棠曾为了半筐湿柴,求过送炭的内侍许久。
那人说冷宫本就不配用好炭,若我们不满意,便自己去向皇帝讨。
我当时气不过,真写了一封求炭的信,托人送出去。
信却被原封退了回来。
后来每到冬日,我便带青棠捡院里的枯枝,烧得满屋都是烟。她咳得厉害,我只好用湿布堵住窗缝,再给她熬梨水润喉。
我一直以为裴昱知道这些。
如今才发现,他连我们用不上炭都觉得奇怪。
青棠自然也想起了那段日子。
她抬头看了裴昱一眼,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若真这样吩咐过,想必是底下的人没有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