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见兄长还活着,已经足够让我重新生出盼头。
只是裴昱不会轻易放我离宫。
当年他留我一命,是为了堵住朝中那些替薛家求情之人的嘴。一个获罪的废后,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对他而言比放出去更省事。
如今突然肯接我回来,大概也另有缘故。
我看着青棠,慢慢道:“哥哥还活着。”
她一下站起身,连胳膊碰翻了妆匣都没发觉。
“你说什么?”
“有人在北地见过他。”
青棠眼里的欢喜刚浮起来,又渐渐变成担忧。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点了点头。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姐姐,我帮你。等我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便替你求出宫的旨意。到时候你去找哥哥,我留在宫里,不会让人知道咱们换过身份。”
我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听见她这样说,反倒说不出口了。
那晚我们把撒了一地的珠花重新捡进匣子里,像从前在将军府,两个人躲在被窝里商量明日去哪儿玩。
青棠甚至认真问我,若她将来真能做了嫔妃,是否也能替哥哥求一官半职。
我被她逗笑了。
“先把人接回来吧。哥哥那脾气,若知道咱们拿他的前程同裴昱讨价还价,准要骂人。”
青棠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兄长从前也爱逗她笑。每当她因府里下人的闲话哭鼻子,他便故意夸张地模仿父亲训人的样子,直到青棠破涕为笑。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真正的难处很快便来了。
听雪阁里的宫人虽不敢明着质疑青棠,私下却有不少人伺候过从前的皇后。他们看青棠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有人甚至旁敲侧击地问她幼时是不是在西北学过骑射。
青棠哪里答得上来?
有一回,一名掌事宫女说起将军府旧年的赏花宴,顺口问青棠还记不记得那年摔坏的琉璃盏。
青棠本想应声,我在旁边接过话,笑着说:“娘娘在冷宫里熬了这么多年,从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早就懒得提了。姑姑若有闲心,不如说说如今宫里有什么新鲜事。”
那宫女看我一眼,果然没有再问。
可等人走后,青棠脸色很难看。
“她是不是已经怀疑了?”
我替她整了整衣襟,告诉她不用慌。
“她问你的那些事,我也未必记得清楚。真正让人起疑的,是你总怕答错,连寻常一句话都要想半天。”
青棠咬着唇,低头不语。
我知道自己说得有些重,便换了个法子。
“从前你在府里,见了人总要低头。如今你要做薛令仪,便把头抬起来。谁问得不合心意,你尽管告诉她不想说。你是主子,她们没有资格逼你解释。”
她试着照我说的做,却没过多久又垂了眼。
我故意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再这样,明日我便拿一根竹竿绑在你背上。”
青棠被我逗得笑出声,终于站直了一些。
只是她笑完,忽然认真问了一句:“姐姐,做你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吗?”
我怔了怔。
她继续说:“从前你在府里,无论说什么,旁人总会听。可我说一句话,便要先想着会不会惹人生气。如今我穿了你的衣裳,别人竟也开始怕我了。”
我想告诉她,当年我在府里也有过被父亲责罚的时候,后来入宫更是处处受制。
可看着她眼底那点新鲜又小心的欢喜,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喜欢这份身份,我便让她先高兴几日。
毕竟我已经不想要了。
那时我还不明白,自己不要的东西,对另一个人而言,或许恰恰是她等了半辈子才终于盼来的。